第73章 三人第一次背靠背（第166天）
洗衣房的热浪，是一种物理性的暴力。
巨大的蒸汽熨斗嘶吼着喷吐白雾，老旧滚筒洗衣机隆隆震颤，劣质洗涤剂和人体汗味在高温高湿的空气中发酵、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粘稠的窒息感。墙壁和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流，流向墙角的排水口。这里是黑岩监狱最闷热、最潮湿，也最容易“发生意外”的地方之一。
下午三点，正是洗衣房最繁忙也最混乱的时段。各监区的换洗衣物堆积如山，女犯们三人一组或五人一群，在蒸汽、噪音和湿滑的地面上穿梭忙碌。熨烫区更是重灾区，十几个老式电熨斗插在接线板上，散发出灼人的热辐射，熨烫台上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制服、床单。
苏凌云、何秀莲和林小火被分在同一组，负责熨烫一批狱警的夏季制服。小雪花跟在旁边，帮忙整理熨好的衣物，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熨烫台和蒸汽管道间显得格外单薄。
工作本身枯燥而疲惫，但真正让气氛紧绷的，是周围明显增多且不怀好意的目光。
芳姐的人。胖嫂的人。还有几个平时在食堂和洗衣房有些小权、依附于这两方的女犯。她们或远或近地分布在熨烫区周围，假装忙碌，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时不时钉在苏凌云四人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潮湿空气里的霉菌，无声蔓延。
从林小火为了小雪花用烧红熨斗威胁“竹竿”那天起，芳姐那边的敌意就再未掩饰。胖嫂在食堂吃了亏，更是怀恨在心。孟姐那边暂时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苏凌云心知肚明，冲突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对方选在洗衣房，这个她们人手占绝对优势、且环境复杂容易制造“意外”的地方。
“小心点，”苏凌云一边将一件衬衫摊平在熨烫台上，一边用只有身边三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今天不对劲。何姐，看好雪花。小火，听我信号。”
何秀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手中的熨斗稳稳划过布料，蒸汽嘶鸣。她脚下微动，将小雪花轻轻拨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左侧的视线。林小火则停下了手中的活，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堆满湿衣物的推车边缘，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像进入狩猎状态的豹子，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时间在蒸汽的嘶鸣和心脏的擂鼓声中缓慢流逝。就在一批熨好的衣物被收走，需要去取下一批待熨衣物时，胖嫂那粗壮的身影，带着四个女犯，堵住了通往储物架的唯一通道。几乎同时，芳姐带着另外五个人，从熨烫区另一侧缓缓围了上来。她们手里没有明显的武器，但有人拿着捣衣杵，有人手里攥着用来捆绑衣物的粗麻绳，还有人指尖夹着未熄灭的烟头。
十对四。不，准确说是十对三加一个孩子。人数、体型、经验，全面碾压。
洗衣房其他区域的女犯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观望。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则漠然低头，继续干活，不想惹祸上身。几个值班的狱警在洗衣房门口闲聊，似乎对里面的紧张气氛毫无察觉，或者，根本不想管。
“哟，忙着呢？”芳姐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愉悦。她今天穿了件相对干净的囚服，头发用水抿得整齐，脸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廉价的白色，像是偷偷用了医务室发的、或是从厨房弄来的什么粉状物（或许是淀粉，或许是别的），笨拙地试图掩盖眼角的细纹和疲惫，但那股子刻薄和狠厉却从这层粗糙的伪装下清晰地渗出来。
“0749，最近挺威风啊？带个哑巴，领个纵火犯，还捡个小拖油瓶，怎么，想自立山头了？”
胖嫂在一旁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芳姐，跟她们废什么话？这几个不懂规矩的贱骨头，就得好好教教她们，在这黑岩，谁才是说了算的！”
苏凌云放下手中的熨斗，关掉蒸汽开关。熨烫台上还有几个熨斗正热着，散发出滚滚热浪。她转过身，面对芳姐和胖嫂，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挑衅，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芳姐，胖嫂，我们只是在完成分内的劳动。”苏凌云的声音清晰，在嘈杂的洗衣房里不算响亮，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两位，要这么兴师动众？”
“得罪？”芳姐冷笑，往前踱了一步，“你指使这个纵火犯打伤我的人，还威胁她，这叫不得罪？在食堂，你多管闲事，落了胖嫂面子，这叫不得罪？0749，你是不是觉得，抱上孟姐的大腿，或者跟医务室那个姓林的勾搭上，就真能横着走了？”
“我没有抱谁的大腿。”苏凌云平静地说，“林小火动手，是因为你们的人先欺负小雪花。食堂的事，是胖嫂先撞的人。道理，我们可以找管教评。”
“评你妈的理！”胖嫂啐了一口，“在这里，老娘的拳头就是理！今天不把你们这几个贱货收拾服帖了，老娘以后还怎么混？！”
话音未落，胖嫂身边一个高壮的女犯猛地将手里的捣衣杵砸向堆放湿衣物的推车！“哐当！”一声巨响，推车被砸得歪倒，湿漉漉的衣物撒了一地，也挡住了苏凌云她们一侧的退路。
几乎是同时，芳姐一挥手：“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十个人，像一张收拢的网，从两侧猛地扑了上来！拳头、巴掌、踢踹，还有捣衣杵和麻绳，带着风声和咒骂，瞬间将小小的熨烫台区域淹没！
“背靠熨烫台！别让她们围死！”苏凌云厉喝一声，声音刺破混乱！
三人瞬间动了起来！
何秀莲一把将吓呆了的小雪花推向熨烫台下方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隙，自己则猛地转身，背靠滚烫的熨烫台金属边缘！她手中银光一闪--是那枚最长最细的缝衣针！面对最先扑到眼前的一个女犯挥来的巴掌，她不躲不闪，左手精准地格开对方手腕，右手捏着缝衣针，快如毒蛇吐信，猛地刺入对方肘关节内侧一个特定的位置！
“啊——！”那女犯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像条死蛇般垂落下来，脸上露出见鬼般的惊恐。何秀莲面无表情，抽针，侧身，针尖又闪电般刺向另一个试图抓她头发的人的虎口穴位。
林小火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发出低低的咆哮。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左侧扑来的三人冲了上去！在对方拳头及身之前，她猛地弯腰，抄起地上一个装满脏水的铁皮桶，用尽全身力气，将桶里污黑腥臭的脏水，朝着那三人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哗——！”
脏水糊了三人满脸满身，瞬间模糊了视线，呛得她们咳嗽连连，动作一滞。就在这刹那，林小火已经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长长的竹制晾衣杆--头端是分叉的，她没有用分叉那头去戳，而是双手握住杆身中段，像舞动一根长棍，贴着湿滑的地面，一个迅猛的横扫！
“啪！啪！啪！”竹竿结结实实地扫在三人小腿胫骨上！那里皮薄肉少神经密集，剧痛让三人惨叫出声，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地摔倒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苏凌云这边压力最大。芳姐和胖嫂亲自带着另外四个人主攻她。她没有林小火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也没有何秀莲精准点穴的技巧，但她冷静，敏捷，而且早就观察好了环境。
她佯装惊慌，踉跄着向后退，似乎被地上散乱的衣物绊倒，引着芳姐和胖嫂追近。胖嫂立功心切，仗着身宽体胖，张开双臂就想把苏凌云抱摔在地。
就是现在！
苏凌云在即将被抱住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拧，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躲过胖嫂的熊抱，同时脚下一勾，将地上一条湿床单踢到胖嫂脚下。胖嫂扑空，脚下又踩到湿滑的床单，肥胖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哎哟”一声向前扑倒。
芳姐见胖嫂摔倒，又惊又怒，骂了一句，亲自上前，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苏凌云的脸颊，那指甲又长又尖，带着狠毒。
苏凌云似乎躲闪不及，脸上露出“恐惧”，身体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滚烫的熨烫台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痛哼一声，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
芳姐眼中闪过得意，上前一步，弯腰就想揪住苏凌云的头发把她拖起来。
就在芳姐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凌云头发的瞬间，苏凌云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的右手，突然像弹簧般弹起！她手里不知何时抓起了一个刚刚拔掉电源、但余温犹存的铸铁熨斗（不是最烫的那个，但也足够灼人），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至上，狠狠砸在芳姐左腿膝盖外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不是骨头断裂，但绝对是关节韧带的严重挫伤！
“啊——！！！”芳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左腿一软，整个人歪倒下去，抱着膝盖在地上翻滚哀嚎，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冷汗如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冲突爆发到芳姐倒地，不过十几秒！
胖嫂刚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芳姐惨叫着倒地，又惊又怒，也生出了怯意，转身就想跑。但林小火已经解决了她那边的三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溅到的污渍和狠厉，如同复仇女神般挡在了胖嫂面前。
“想跑？”林小火咧嘴一笑，疤痕扭曲，露出森白的牙齿。她没有任何花哨，直接一个低扫腿，重重踢在胖嫂腿弯。
胖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何秀莲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手中那根用来捆绑衣物的粗麻绳，已经灵巧地套上了胖嫂粗短的脖子，没有收紧，只是那么虚虚地勒着，冰凉的绳结贴着胖嫂颈动脉。
“再动，就勒紧。”何秀莲的声音第一次当着她们的面清晰地响起，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冰冷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
胖嫂浑身僵硬，冷汗涔涔，顿时不敢再动。
剩下的几个芳姐和胖嫂的手下，看到芳姐抱着腿惨叫打滚，胖嫂被制住，领头的几个又被林小火的竹竿扫倒或被何秀莲的针刺得手臂酸麻，顿时士气全无，畏缩着不敢上前。
整个洗衣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蒸汽熨斗兀自嘶鸣，滚筒洗衣机沉闷转动，以及芳姐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远处围观的女犯们鸦雀无声，脸上写满了震惊。十个人打三个，还加一个孩子，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反杀？芳姐居然被打得倒地不起？那个平时不吭声的哑巴裁缝，下手这么刁钻？那个脸上有疤的纵火犯，打架这么不要命？还有那个0749，看着文文静静，下手又准又黑！
“都在干什么？！造反吗？!” 洗衣房门口终于响起了狱警的厉喝。两个女狱警提着警棍，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她们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拖到场面基本“尘埃落定”才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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