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小说网 > 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 第71章 何秀莲:为丈夫顶罪的哑巴(第160天)

第71章 何秀莲:为丈夫顶罪的哑巴(第160天)


缝纫车间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群被囚禁的金属蜜蜂。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棉絮和纤维,在光束中缓慢旋转,钻进鼻孔,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几十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单调而疲惫的声网,掩盖了许多低语、叹息,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

何秀莲坐在靠窗的一台机器前。窗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只映出她模糊而沉默的侧影。她微微佝偻着背,颈项弯成一个习惯性的、略带恭顺的弧度,双手放在腿上,指尖相对,安静地等待着分配活计。她不像其他女犯那样左顾右盼,也不像林小火那样浑身绷紧仿佛随时要弹起。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苔藓,不起眼,安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狱警开始分发今天要处理的衣物--一批需要修补的囚服,还有几件狱警换洗下来的制服。何秀莲分到了一件袖口磨破的囚服,和一件狱警的夏季短袖衬衫,衬衫腋下开线了。

她接过衣服,从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包里(那是她用破囚服边角料自己缝的)拿出针”线盒。盒子是扁平的铁皮烟盒改的,边缘已经锈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枚大小不一的针,几轴线(颜色有限,黑、白、灰),顶针,一把小剪刀(钝头,符合规定),还有一小截削尖的、短得可怜的铅笔,和几张裁成香烟盒大小、边缘毛糙的废纸。

何秀莲在黑岩有个外号叫哑巴,因为她几乎不说话。入狱半年多,同监舍的李红说她听到何秀莲开口的次数不超过十次,而且都是最简单的单音节词,“嗯”、“啊”、“是”。更多的时候,她用那双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看着你,或者,用纸笔。她的沉默并非天生,而是一种厚重的壳,将自己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隔开,也将翻涌的痛苦死死压住。

此刻,她展开那件需要缝补的囚服,手指熟练地检查破损处,然后捻线穿针。动作稳定,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几乎成为本能的韵律。她先处理囚服,用的是最普通的平针,针脚细密均匀,将磨薄的布料巧妙地折叠加固,不露痕迹。那双手,骨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布满细小的裂口和茧子,但异常灵巧。

补完囚服,她拿起那件狱警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料子比囚服好得多,是混纺的。她仔细检查开线的腋下,然后从自己的线轴里挑出一股颜色最接近的蓝线,再次穿针。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更细致。她用的针法不同,是更结实隐蔽的回针,线迹在布料内侧,外面几乎看不到。仿佛她修补的不是一件制服,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工艺品。

苏凌云在不远处操作锁边机,目光偶尔掠过何秀莲。她注意到,何秀莲在缝补时,身体会微微侧倾,耳朵不易察觉地朝向车间里声音最嘈杂的几个方向--那是几个喜欢聊闲天的女犯聚集处,也是各种流言蜚语和零碎信息的集散地。她的眼神低垂,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但苏凌云能感觉到,她全部的感官都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捕捉着空气里流动的每一个字词,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就是何秀莲的技能之一:在绝对的沉默和低调中,保持极致的敏锐和记忆。苏凌云曾悄悄测试过,在一次放风后随口问起当时活动场里某个不起眼女犯的举动,何秀莲能用纸笔快速而准确地描述出那人的位置、动作、甚至与谁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她的脑子像一部精密的录像机,忠实记录着周围的一切,却不露声色。

午饭时间,她们三人(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刻意选了食堂一个靠近潲水桶、气味不佳但相对僻静的角落。小雪花挨着苏凌云坐着,小口啃着馒头。林小火吃得很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凌云从粥碗底下(提前藏好的)摸出一小片更干净些的纸和那截短铅笔,推到何秀莲面前,用眼神示意。

何秀莲放下筷子,接过纸笔,没有立刻写,而是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你想知道什么?那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仿佛平静湖面下被石子惊扰的暗流。

苏凌云用指尖,极快地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问号,然后指了指何秀莲自己。

何秀莲明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聚集勇气,或者是在梳理那些尘封的、不愿触及的记忆。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终于,她落下第一行字,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旧式学堂里教过的楷书韵味,与她那粗糙的双手和朴素的形象形成奇异反差。

“我丈夫,开大车的。”她写完这六个字,停住了,嘴唇抿得发白。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半晌,她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吐出两个字:“……姓陈。”

声音沙哑干涩,像生了锈的铰链。林小火和小雪花都微微一愣,看向她。

何秀莲仿佛被自己这轻微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又低下头,加快书写速度:“车主是他远房表舅。”写到这里,她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她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看向苏凌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却也更加破碎:

“去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她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表舅来家吃饭,喝多了……很多。他要开车去镇上接人,我丈夫拦了,说叫个车,他说没事,晚上……没交警。”

何秀莲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必须用笔来辅助,才能继续讲述那场噩梦。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车是老车,刹车不灵,他们都知道……平时就凑合开。那天晚上,冷,有雾。”她写到这里,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在省道拐弯的地方……撞了骑摩托的,一死……一重伤。”

“表舅醒了酒,吓傻了。”何秀莲的笔迹开始凌乱,她一边写,一边用气声断续地说着,两种表达方式交织,仿佛不如此就无法承载那巨大的压力和悲愤,“他家有钱……关系多。出事第三天,他和我丈夫……一起来找我。”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纸上,她也不擦,任由它们晕开墨迹,“表舅说……他说他是车主,又是他开的车,跑不了。不如让我……让我顶。”

“就说……当时是我在开车,我丈夫不在车上。”何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哽咽,“反正天黑,没摄像头……证人只看见车上有个女人,看不清脸……”她再也写不下去,铅笔“啪”一声掉在桌上。她用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苏凌云静静等着,没有催促。林小火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攥紧。小雪花害怕地抓住了苏凌云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何秀莲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她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一片。她重新捡起笔,手指还在抖,但字迹却意外地稳了下来,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表舅答应,给三十万安家费,把我儿子照顾好。我儿子……”写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任其流淌,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和绝望,“我儿子……生下来腿就不好,走路费劲,需要钱治,需要人……长期照顾。我丈夫……”她笔尖一顿,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声音冷了下来,“他没主意,只会抱着头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说表舅答应的事……肯定算数。”

何秀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凌云,那眼神里有刻骨的悲哀,也有一种认命般的空洞:“我……同意了。为了儿子。”这六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开庭……很快。”她继续写,语速平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我按他们教的说。判了六年。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我认罪态度好,对方(死者家属)也‘调解’了(表舅出了大钱),就判了六年。”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六年……换我儿子一条好路,值了。”

“进来前,表舅给了五万,说剩下的慢慢给,孩子先放他家照顾。”何秀莲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仿佛回到了当时那充满虚假希望的时刻,“我信了……我怎么能不信?那是我儿子的指望啊。”

“进来三个月,我丈夫来看过一次。”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嘲讽,那是长期压抑的怨恨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眼神躲闪,不敢看我。说孩子挺好,在表舅家……吃得好。钱……表舅生意不好,缓缓,等周转开。”她死死捏着笔,“再后来……他就不来了。不来也好,我看见他……心里堵得慌。”

“我托人……”何秀莲的呼吸再次急促,她必须停下笔,深深吸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刚进来时,认识一个快出狱的,求她出去后,帮我偷偷去打听……打听我儿子。”

她停住了,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没有焦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重新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在纸上写,每一个字都歪斜扭曲,浸满了泪痕:

“我儿子……根本没在表舅家!”

写完后,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濒死的兽。苏凌云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背。

何秀莲睁开眼,那里面是血红的绝望和疯狂:“他们嫌累赘……给了镇上一个远房亲戚一点钱,那亲戚……转头就把孩子送县福利院了!”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呜咽起来,却又立刻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冷静,用残存的理智继续诉说这残酷的真相,“福利院说……说孩子丢了!跑了!一个腿脚不好的八岁孩子……一个离不开人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他们根本……根本就没用心找!说不定……说不定早就……”

“丢了啊……”她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不知去向的孩子飘走了。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将她淹没,“是我……是我害了他……我不该信……我不该进来……”

苏凌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丢了?在福利院丢了?这背后透出的冷漠与恶意,比单纯的背信弃义更加令人发指。这不仅仅是抛弃,这很可能是……灭口?或者至少是任其自生自灭!

何秀莲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像狂风中的残烛。过了许久,她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纸上写下最后几句,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我想翻供,想申诉。可我不会写状纸,一个字都不会。找人写?这里谁能信?谁敢帮?表舅托人捎话进来,说我敢翻供,他们就……就让我儿子‘真的消失’。”

写完,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那双总是沉静甚至空洞的眼睛,此刻被熊熊的恨意和绝望烧得通红。她看着苏凌云,嘴唇翕动,用气声嘶哑地问:“凌云……你告诉我……我儿子……他还能活着吗?”

这一声“凌云”,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重重砸在苏凌云心上。她知道,何秀莲把一切都摊开在她面前了,包括最深的恐惧和最后的盼望。

苏凌云伸出手,用力覆盖在何秀莲那双冰冷、粗糙、布满泪水和老茧的手上。她的手也不暖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何姐,”苏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稳定,确保何秀莲能透过泪眼看清她的口型,也听清每一个字,“你看着我。”

何秀莲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你听着。”苏凌云一字一顿,“我会帮你。”

何秀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死灰般的眼底,似乎有极微弱的火星闪了闪。

“两件事。”苏凌云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我会想办法,尽一切可能,帮你找儿子。我在外面……还有一些可能用上的关系。”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周启明的妹妹,甚至想到了那个立场不明的检察官唐文彬。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但必须去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放弃。你儿子八岁了,他有名字,有特征,只要人还在,总有痕迹。”

何秀莲的呼吸屏住了,死死盯着她。

“第二,”苏凌云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案子,等我们……等有机会,我帮你翻。我不但会写状纸,我还知道该怎么写才能打到痛处。顶罪、胁迫、遗弃、可能涉及的伪证和包庇……那个表舅,还有你那混账丈夫,”她语气森冷,“一个都跑不了。法律现在睡着了,但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叫醒。”

何秀莲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绝望的泪水。那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震惊、不敢置信、久旱逢甘霖般的感激,以及被残酷现实碾压了太久、几乎熄灭的、对公道和未来的渴望,终于敢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试了几次,才发出破碎的音节:“谢……谢谢……凌云……”

她反手死死抓住苏凌云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苏凌云的皮肉里,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再点头,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和依托,都灌注在这个动作里。

林小火在一旁,早已听得怒火中烧,疤痕脸扭曲着,眼里闪着凶光。她突然哑着嗓子,恶狠狠地说:“算我一个!找孩子,收拾那帮畜生,我都帮你!妈的,这种缺德玩意,不得好死!”

何秀莲转向她,泪眼中充满了感激,也用力点头,终于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小雪花虽然听不太懂全部,但能感受到何秀莲那股滔天的悲伤和姐姐们话语里的决心。她害怕又难过,往苏凌云身边缩了缩,小声说:“何阿姨,不哭……苏姐姐厉害,能帮你的。”

这一刻,一种超越简单互助的牢固纽带,在四人之间悄然铸成。共同的苦难,清晰的敌人,明确的目标,还有苏凌云展现出的能力和担当,将她们紧紧绑在了一起。

等何秀莲情绪稍微平复,擦干眼泪,苏凌云才继续用纸笔和极低的声音交流。她需要更详细了解何秀莲的“技能库”,这关乎她们未来的行动。

“我以前在镇上服装店做裁缝,做了十几年。”何秀莲写道,情绪稳定后,字迹又恢复了工整,只是偶尔的停顿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店里所有衣服的尺寸,客人的喜好,修补的难点,我不用记本子,都能记住。”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一次,她轻声补充道,“脑子笨,就这点记性好。”

“在这里也一样。”她继续写,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关键解释,“D区,C区,还有部分B区的人,只要我见过的脸,她们常和谁在一起,大概什么性子,喜欢待在哪儿,我差不多都记得。缝补衣服的时候,她们说的话,抱怨的事,家长里短,谁和谁有矛盾,谁可能拿了谁的东西……我也能记住个大概。”

这解释了为何她能提供那些看似零碎却关键的信息。她是一个行走的、沉默的监狱人际关系与情报数据库,她的记忆就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的生存工具和武器。

“能画出来吗?关系图?”苏凌云问。

何秀莲想了想,点点头。她拿过一张新纸,铅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她没有画复杂的人际网络图,而是用简单的符号和名字缩写,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监狱派系分布和关键人物关联图。孟姐的核心圈、外围依附者;芳姐的势力范围及与孟姐的摩擦点;阿琴的活跃区域和拉拢对象;几个有特殊背景或技能的独立囚犯(如沈冰);甚至还有几个看似低调、但何秀莲标注了“可疑”或“可能与狱警有关系”的人物。她还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注了不同区域巡逻狱警的规律和松懈时段。

这份图虽然简陋,但信息量巨大,直观地展现了黑岩监狱水面下的暗流格局。苏凌云仔细看着,心中惊叹。何秀莲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个会缝补的后勤人员。她的观察、记忆和归纳能力,是她们在迷雾中前行的重要依仗。

“这个,是我们的了。”苏凌云小心地将图纸折叠收好,“以后有新的发现,随时加进去。何姐,你这本事,对我们太重要了。”

何秀莲垂下眼,微微点了下头,低声说:“有用……就好。”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117/40836013.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