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小团体诞生(第159天)
几天后,在缝纫车间一个废弃的、堆满破布头和旧棉絮的角落(林小火被罚在这里清理“垃圾”),苏凌云“偶然”经过。林小火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小块用剩下的、最廉价的黄肥皂,一撮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结块的白砂糖,还有一小卷粗糙的卫生纸。
她看到苏凌云,没有惊慌,反而示意她靠近。然后,她用手将肥皂掰碎,碾成更小的颗粒,和白糖混合在一起,用一张卫生纸薄薄地裹起来,卷成一根细长的、松紧适中的纸卷。
“看好了。”林小火低声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专注,那是谈论她唯一擅长且信任之物时的光芒。她取出偷藏在身上的、车间用来点烟(虽然明令禁止)的一小盒火柴,擦燃一根,迅速点燃那根特制纸卷的一端。
火焰起初是正常的黄色,但很快,那裹着肥皂和白糖的段落开始剧烈燃烧,发出比普通纸张更明亮、更持久的白光,还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和一种奇怪的、略带甜腻又焦糊的气味。火焰温度显然更高,烧过的部分留下一种黏稠的、玻璃态的焦黑残留物。
“肥皂里的油脂和碱,糖里的碳,卫生纸当引信和载体。”林小火吹灭火苗,捏起那点残留物,它已经硬化,“烧得更久,更热,不容易灭。如果加点别的东西……比如从废旧电池里刮出来的黑粉,或者磨碎的某些肥料……效果更厉害。”她说着,眼神里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狂热,但很快又克制下去,“不过这里弄不到那些。”
这是她在极端压抑和仇恨中,自行摸索出的、简陋却实用的危险知识。一种将日常之物转化为破坏力量的天赋(或者说,扭曲的技能)。
苏凌云看着她手中那截焦黑的纸卷,心中凛然。林小火的情绪极不稳定,仇恨如沸腾的岩浆,而这手纵火技能就像控火的闸门,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但另一方面,在绝境中,这种非常规的破坏能力,或许能成为撕开铁幕的一把奇兵。关键在于引导和控制。
“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苏凌云问。
林小火摇头:“没人。他们只觉得我晦气,是疯子,躲我还来不及。”
“记住,永远不要轻易展示,尤其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会这个。”苏凌云郑重警告,“这是保命或者……关键时候用的底牌,不是玩具。”
林小火认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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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时间,雨势稍歇,天空露出疲惫的灰白。室内活动场里,女犯们像往常一样分散各处。苏凌云、林小火,还有何秀莲,第一次“偶然”地聚在了活动场最东北角,一个堆着几个破损体育器材、相对僻静的角落。何秀莲正拿着针线,缝补一件不知是谁的破囚服,手指翻飞,安静得像一幅剪影。林小火则靠在锈迹斑斑的肋木架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苏凌云拿出两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分别递给何秀莲和林小火。何秀莲接过,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感受到里面粉末的质感,然后看向苏凌云,眼神询问。
“抗生素,头孢。”苏凌云用极低的声音说,“最基础的,但关键时候可能有用。林医生那里来的,干净。”她没有隐瞒来源,以示信任。
林小火握紧那小药包,疤痕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苏凌云又快速向两人演示了最基本的止血按压部位和三角巾包扎头部、手臂的简易方法(利用撕开的布条)。林小火学得很认真,何秀莲则默默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打结的动作。
“在这里,受伤是常事,但很多时候等不到医生,或者医生顾不上。”苏凌云说,“自己懂一点,可能就能争取到时间。”
何秀莲停下手中的针线,问道:
“为什么帮我们?”
苏凌云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何秀莲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林小火眼中尚未熄灭的火焰。
“因为我们都想活下去。”她缓缓说道,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而且,是以‘人’的样子活下去,不是作为编号,不是作为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渣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知道你们的事。何秀莲,你是替丈夫顶罪进来的。故意伤害?你丈夫跑了,留你在这里。”
何秀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铅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林小火则有些惊讶地看向何秀莲,显然没想到这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女人,也有这样的故事。
“林小火,你的仇在外面。”苏凌云继续说,“我的冤屈也在外面。何秀莲,你的公道……也许也在外面,或者至少,不该由你一个人在这里承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息:“这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单打独斗,我们谁也熬不到出去,或者就算出去,也早就不成人形了。我们需要互相照应,需要信息,需要技能,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有可以信任的、能一起做点什么的‘自己人’。”
她没说“越狱”之类的敏感词,但“做点什么”、“自己人”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晰。
何秀莲低头,又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都是被男人害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同时刺中了三个女人心中最隐秘的伤口。苏凌云被丈夫陷害,林小火被强奸犯毁灭,何秀莲被丈夫抛弃利用--她们的悲剧,源头都指向男人的贪婪、暴力和背叛。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只有活动场远处传来的嘈杂,和空气中弥漫的、无法驱散的压抑。
何秀莲再次提问,这次问得很快:“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苏凌云看着那双沉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知道同盟的基石,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伤痛和困境,被初步奠定了。她需要给出明确的方向和分工,让这个脆弱的同盟变得具体。
“何姐,你细心,手巧,能接触到缝纫工具和边角料。”苏凌云开始分配,“我需要你留意所有能用来制作或改装工具的材料--结实的线、纽扣、金属片、皮边角料。还有,你平时沉默,别人容易忽略你,正好可以多听,多看,尤其是关于监区管理、巡逻规律、人员变动、还有……‘守山人’、‘清空东区’这类传闻的消息。”
何秀莲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林小火,”苏凌云看向她,“你的‘手艺’要收好,但心里要有数。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可能是需要制造一些‘动静’,或者,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你能保护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平时,多留意监狱里哪些地方的材料(比如洗衣房的漂白剂、锅炉房的油污、修理厂的废料)可能对你的‘手艺’有用,但要绝对小心。”
林小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火焰跳动:“谁动你们,我就烧了谁。”她说得斩钉截铁,像立下血誓。
苏凌云伸手,轻轻按住她瘦削却紧绷的肩膀:“我们要用脑子,林小火。火是最后的手段,而且,要点在真正该烧的地方。愤怒是我们的燃料,但不能让愤怒烧了我们自己。”
林小火看着她,眼神中的狂躁渐渐平复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我,”苏凌云收回手,“我会尽量利用在医务室的机会,获取药品和信息,并尝试弄清楚这个监狱更深的一些秘密。我也会和……其他可能值得信任的人保持联系。我们三个,是目前最核心的。以后如果有必要,可能会吸纳其他人,但必须绝对谨慎。”
初步的分工形成:苏凌云负责策划、对外联络和核心情报;林小火作为武力和非常规破坏的保障;何秀莲负责后勤物资搜集、情报监听和内部支持。
信任需要行动来巩固。何秀莲默默从怀里掏出三对用厚实囚服布料和内衬破棉絮缝制的东西--是简易的护膝和护腕,针脚密实,虽然简陋,但在经常需要跪地劳作或可能发生冲突的环境里,多少能提供一点保护。
“地上凉,干活久膝盖疼。打架时,护着手腕。”她在本子上写道,将东西分给苏凌云和林小火。
林小火接过那对还带着何秀莲体温的护膝护腕,疤痕脸微微动容,低声说了句:“何姐,谢谢。”
苏凌云也将自己之前从林白那里学到的、关于伤口简易处理、防止感染的知识,挑重点跟两人说了,并再次强调了那几包抗生素的用法和禁忌。
一个基于生存互助、目标隐约一致、技能互补的微小同盟,在这阴冷潮湿的放风场角落,悄然诞生。它脆弱得像风雨中的蛛网,却又因为三人各自背负的沉重过往和绝境中的一点微光,而具有了一种奇特的韧性。
就在她们准备结束这次短暂会面,若无其事地散开时,活动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骂声。是芳姐手下的几个人,似乎在故意找另一个新来的女犯麻烦,推推搡搡。
林小火眼神一厉,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就要往那边看。苏凌云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她低声道,“记住,我们要先活下去,活得足够久,才有机会做想做的事。”
林小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但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何秀莲已经迅速收起了纸笔,像个真正的旁观者一样,低头继续缝补手中的衣物,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苏凌云抬起头,望向活动场高高的、布满污渍的玻璃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黑岩监狱高墙上的电网清晰可见。
路还很长,也很黑。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她们三人,像三颗被命运狠狠抛掷、却偶然滚落到一起的石头,在这冰冷的囚笼里,相互磕碰,也相互支撑,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又或者,准备亲手去撕开那沉沉的黑夜。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那个更加模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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