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周启明案在狱警闲聊中（第113天）

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虚伪的洁净。

它掩盖不了黑岩监狱医务室本质上的污浊和匮乏，只是用一种更尖锐、更工业化的化学气息，蛮横地覆盖在陈旧建筑固有的霉味、廉价药品的怪味、以及无数病痛躯体散发出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复杂气味之上。这股味道不让人安心，反而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知道下面藏着多深的寒冷与不堪。

苏凌云坐在医务室等待区的硬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身体深处却传来一阵阵虚弱的摇晃感，像是狂风过后勉强立住的芦苇。禁闭三天的消耗，远不是一顿饱饭和一夜睡眠能弥补的。她的脸色在医务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手指上旧的溃伤口周围红肿未消，新的虚弱让身体对炎症的抵抗能力似乎也降到了冰点。

她是被狱警张红霞押送过来的。理由很充分：禁闭后身体状况评估。这是规定，也是程序，可能还夹杂着一点张红霞式的不耐烦——“别死在我当班的时候”。

医务室不大，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候诊区和药柜，里间用一道脏兮兮的白色布帘隔开，算是“处置室”和“检查室”。墙上贴着褪色的卫生宣传画和模糊的《服刑人员就医守则》。空气凝滞，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负责给她做初步检查的，是林白医生。

林白也是囚犯，这是苏凌云早就知道的。但她和其他囚犯又截然不同。她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异常整洁的囚服（医务室的“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脸上很少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她动作利落，专业，带着一种医院里资深护士或医生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效率感。没人知道她具体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传闻很多，但都未经证实。她几乎不与任何囚犯有工作之外的交流，仿佛她不是这座监狱的囚徒，而只是一个暂时被困在此地的、执着的医疗工作者。

此刻，林白正将一个老式的水银血压计的袖带绑在苏凌云的右臂上。她的手指冰凉干燥，触感稳定。她示意苏凌云放松，然后将听诊器头塞进袖带下，开始缓慢地捏动气囊。

水银柱无声地爬升。苏凌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血管壁的、被放大的“咚咚”声，在听诊器另一端，应该更加清晰。

就在林白专注地读取血压数值，记录在面前一张破旧的病历纸上时，隔壁处置室传来了说话声。是两个狱警，一男一女，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小王，你听说了吗？市里好像又提起周启明那个案子了。”男狱警的声音，带着点烟酒过度的沙哑和一种打听八卦时的刻意压低。

“周启明？哪个周启明？”女狱警的声音年轻些，透着疑惑。

“啧，就前几个月前闹得挺大那个，开发区老板，被情人杀死那个！那情人不是关咱这儿吗？！”男狱警提醒道。

“哦--那个啊！”女狱警恍然大悟，“不是早判了吗？无期，人都关这儿了，还提什么？”

“谁知道呢，”男狱警咂咂嘴，声音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我也是听我在市局的一个远房表哥喝多了提了一嘴，说省厅好像……好像下来了个什么‘复查组’，还是‘督导组’的，点名要调这个案子的卷宗。说是周启明老婆，一直没消停，到处告状，咬死了说她老公死前正在搞什么……什么‘举报’，举报谁非法开矿还是什么的……”

“嘘--！”女狱警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惊慌，“你疯了！这话能在这儿瞎说？！什么非法开矿，跟咱们这儿八竿子打不着！赶紧闭嘴！”

男狱警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干笑了两声：“咳，我就那么一听，瞎传的，瞎传的。走走走，烟瘾犯了，出去抽一根……”

脚步声响起，两人迅速离开了处置室，声音消失在走廊外。

对话短暂，中断得突兀。

但足够了。

苏凌云坐在椅子上，身体依旧保持着接受检查的姿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放开，血液以疯狂的速度奔流起来，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省厅复查组。周启明妻子一直在告状。举报非法采矿。

这三个信息碎片，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

案子要复查？虽然希望渺茫，但毕竟是一丝来自外部、来自更高层级的光？周启明死前在举报非法采矿？这和她之前的猜测、和林婉信中的“矿主”、和父亲可能留下的东西、和黑岩地下的一切……完全吻合！周启明不是因为商业纠纷被杀，他是因为触动了非法采矿的利益链而被灭口！而她，苏凌云，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林白依旧低着头，在水银血压计上读取舒张压的数值，然后慢慢松开气囊。她的动作平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隔壁的对话。但她握着笔记录血压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在病历纸的背面--苏凌云的角度能看到一点，用笔尖极快速、极轻微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号，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凌云。

苏凌云迎上她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林白收回目光，在病历上写下血压数值：90/60，偏低。然后她放下笔，开始收拾血压计。

“心率有点快，血压偏低，营养不良，脱水，轻度感染。”林白用她那种平板的、汇报式的语气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可能路过的狱警听到，“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跟我进来。”

她站起身，示意苏凌云跟上，然后掀开那道脏兮兮的白色布帘，走进了里间的“检查室”。

苏凌云跟着走进去。里面空间更小，只有一张铺着泛黄塑料布的检查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器械柜，墙角还有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心电图机。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混合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林白反手将布帘拉严实了些--虽然并不能完全隔音，然后走到心电图机旁，开始摆弄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电线接头，动作有些慢，像是在检查设备。

“躺上去，把上衣扣子解开，露出胸口和脚踝。”她背对着苏凌云，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

苏凌云依言躺上冰冷的检查床，塑料布在身下发出窸窣的响声。她解开囚服上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苍白的皮肤。

林白推着那台老旧的、外壳掉漆的心电图机走过来，将几个带着吸盘的电极线接在机器的导联上。她先蹲下身，用酒精棉球（味道刺鼻）擦了擦苏凌云的脚踝皮肤，然后贴上电极。冰凉的触感让苏凌云微微一颤。

接着，林白站到她身侧，俯身，开始在她胸口涂抹导电膏。她的动作很专业，手指稳定，但当她靠近苏凌云耳边时，用几乎只有气流震动的、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告诉你一件事，关于周启明的。”

周启明？这个名字让苏凌云刹那定住。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旋即收敛所有情绪，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她微微侧首，将全部注意力无声地倾注于接下来的话语上。

“周启明有个妹妹，叫周晓芸，住在邻省。”林白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她是护士，一个月前因为医疗纠纷被医院辞退，实际原因可能是她私下在查她哥哥的案子。她通过各种关系，试图接触和哥哥案子有关的人，包括……我。”

苏凌云屏住呼吸。周启明的妹妹！和他老婆一样，还在外面活动，并且没有放弃！

林白一边看似专注地在她胸口贴电极，一边继续用那微弱的气声说：“大概个两周前，周晓芸想方设法，通过一个……不太正规的渠道，给监狱里一个她以前偶然帮过忙、有点交情的女犯（那人刑期快满了）捎了话，想传递消息给我。但那个女犯胆子小，不敢直接找我，把消息又告诉了另外一个女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犯偶尔会‘帮点小忙’。”

信息在监狱的灰色缝隙里曲折传递。

“我核实了很久，确认风险可控，才决定告诉你。消息内容是：周启明生前预感危险，把一些关键材料的备份，藏起来了。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和林婉信中提到的“矿权文件”位置，以及沈冰分析的周启明调查吴国栋非法采矿的线索，完全吻合！

“周晓芸还说，”林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她嫂子，也就是周启明的妻子赵秀梅，两个月前突然‘意外’去世，车祸。她怀疑是灭口。她自己现在也不敢公开露面，东躲西藏，但她发誓要查清真相。她说，如果她再出什么‘意外’，希望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能想办法把东西取出来，公之于众。”

灭口！周启明夫妇，一个被谋杀（伪装成激情杀人），一个被“意外”身亡，都是为了掩盖非法采矿的秘密！

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苏凌云的四肢百骸。这不是巧合，这是系统性的清除！周启明因为调查吴国栋非法采矿被灭口，她苏凌云被设计顶罪，周启明妻子因为可能知道线索也被灭口，现在连周启明的妹妹也身处危险之中！

一条清晰而血腥的链条，在她眼前展开。而她，正处在这链条最危险的一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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