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接到入狱后的第一封家书(第86天)
下午三点左右,图书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来借书的囚犯,而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管教。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苏凌云身上。
“0749,苏凌云?”
“到。”苏凌云站起身。
“你的信。”女管教走过来,将信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家属来信。看完如果需要回信,写好了交给我,统一寄出。记住,内容要经过检查,不许写不该写的。”
说完,女管教转身走了。
信。
苏凌云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白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入狱快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外面的信。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收信地址:“黑岩省第一女子监狱,D区,0749号,苏凌云(收)”。寄信人地址栏只写了“内详”。邮政编码是邻省某个市的。
但那个字迹——苏凌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王素云的笔迹。
母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节日贺卡上的祝福,冰箱上贴的叮嘱便条……每一个字的转折、顿笔、连笔的习惯,都深深印在她脑海里。此刻信封上这些字,笔画比记忆中颤抖了一些,力道也虚浮了一些,但无疑是母亲的。
可是,邮戳为什么是邻省某市?母亲搬走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拿起信封,手指有些颤抖。触感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信纸。她看了一眼老韩。老人依旧低着头,但苏凌云感觉他的注意力似乎也在这边。
她拿着信,走回之前那个角落的长桌,坐下。小心地撕开信封边缘。
里面只有一页信纸,是从普通横格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有些粗糙。展开,母亲的字迹铺满纸面。
“凌云我儿:”
开头四个字,就让苏凌云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见信好。妈一切都好,勿念。知道你惦记,特意写信报个平安。最近换了住处,新邻居们都很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换了住处?被迫搬家?新邻居‘很好’是反话还是真话?)
“你在里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听管教的话,好好改造。身体最重要,饭要尽量吃,天冷了记得加衣。妈知道你委屈,但活着比什么都强,一定要保重身体。”(母亲在强调“活着”,她知道监狱里的凶险。)
“你爸以前留下的一些老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老地方’了,钥匙在赵姨那儿,你知道的。你安心,妈会保管好。”(“老地方”?祖宅灶台的暗格?父亲留下的“东西”?是什么?矿权凭证?还是其他?钥匙在赵姨——母亲最好的朋友,住在乡下——那里,相对安全。母亲在暗示,东西藏好了,陈景浩没找到。)
“陈景浩最近常来,说是要照顾我,给我送钱送东西。我让他走了,我说我女儿不在,我一个老婆子用不着别人照顾。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走了。你放心,妈心里有数。”(陈景浩果然在骚扰母亲!他在找东西!也在试图控制或威胁母亲!)
信的末尾,是用力写下的两行字:
“凌云,妈信你。从小到大,你都没撒过谎。妈知道你是清白的。
活下去,才有以后。妈等你。”
最后是落款:“妈妈,王素云。2023年11月10日。”
信不长,信息量却巨大。母亲在极度困难和恐惧中,用最隐晦的方式,向她传递了最关键的信息:自己被迫搬家但暂时安全;父亲留下的重要东西已妥善藏匿;陈景浩在疯狂寻找并试图控制;以及最重要的——母亲的信任和“活下去”的嘱托。
苏凌云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字迹的力度。母亲的信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高墙电网,照进了她冰冷的囚室。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外面还有母亲在挣扎,在守护,在等待。
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展开信纸,举起来,对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那束阳光。
阳光透过纸张,将纤维的纹理和墨水的深浅都照得清晰可见。她眯起眼,仔细地、一行一行地扫描。
在“换了住处,新邻居们都很好”这一行,“很好”两个字的笔画,似乎比旁边的字略粗一些,墨色也似乎更深一点点?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有细微差别!还有“陈景浩最近常来”的“常”字,“妈心里有数”的“有”字……
母亲用了“水写密信”的方法!这是很早以前,母亲跟她玩的“游戏”——用干净的毛笔或笔尖蘸清水,在写过字的信纸上,沿着某些字的笔画再描一遍。清水干后无痕迹,但纸张纤维被润湿过,结构会发生变化。再次书写时(或用铅笔、炭笔轻轻涂抹),水写过的地方就会显现出更深的颜色!
苏凌云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左右看了看,老韩依然在办公桌前,背对着她。她迅速从笔筒里(图书室有供登记用的铅笔)抽出一支HB铅笔,将笔尖在桌面上磨得扁平一些。
然后,她将信纸平铺在桌上,用磨平的铅笔侧锋,极其轻柔、均匀地,从信纸一角开始,慢慢涂抹。
奇迹发生了。
在那些她怀疑的、笔画略粗的字迹旁边,淡淡的灰色铅笔痕迹下,渐渐显现出一些额外的、歪歪扭扭的、与母亲正常笔迹略有不同的字迹!那是用清水写过、被铅笔灰附着后显形的“第二层信息”!
她屏住呼吸,快速辨认、拼读:
“陈在找矿权文件。王娜妹妹被他收买(给了钱,威胁),作伪证说你案发前见过周启明。小心。勿回信,有人查收监通信。保重。”
矿权文件!陈景浩果然在找这个!王娜的妹妹被收买作伪证!这证实了老葛纸条的警告!而且,母亲明确警告“勿回信,有人查收监通信”,说明陈景浩的手可能已经伸进了监狱的通信检查环节!
苏凌云感到一阵后怕,同时又为母亲的机智和勇敢感到心疼和骄傲。母亲是在怎样的恐惧和压力下,想出这个方法,冒险传递出这些信息的?
她将显现出的隐形字迹牢牢记住,然后拿起信纸,走到图书室唯一一个装有半桶脏水的拖把桶旁(用于清洁),将信纸浸入水中,轻轻搅动。墨水遇水洇开,字迹很快变得模糊不清,那些铅笔痕迹和隐形水痕也彻底消失。她将变成一团模糊纸浆的信纸捞起,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
证据销毁了。信息留在脑子里。
她走回长桌,坐下,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冰冷坚定。陈景浩在外面步步紧逼,母亲在艰难周旋,王娜妹妹被收买,监狱里的孟姐、阿琴、赵志伟各怀鬼胎,地下矿道的秘密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血腥的往事……
而她现在,手里有林婉的地图,有这张关键的剖面图,有老韩这条语焉不详却引人疑窦的线,有母亲传递来的情报和支撑。
棋盘越来越复杂,棋子越来越多。但她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任人宰割的新囚。
她正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规划下一步,图书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男狱警,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走向苏凌云。
“0749,苏凌云?”
“到。”
“跟我们来。监狱长要见你。”
未知危机,如期而至。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沉。监狱长?那个高高在上、几乎从不直接与普通囚犯打交道的一把手?为什么突然要见她?因为查账的事?因为孟姐和阿琴的争斗?还是……因为她在图书室的活动被发现了?或者,与父亲有关?与母亲这封刚刚收到的、已经被她销毁的信有关?
她下意识地看向老韩。
老人已经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那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担忧的凝重。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登记册,仿佛刚才的眼神交流从未发生。
苏凌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是。”
她跟着两名狱警,走出图书室。身后,那束秋日的阳光依旧静静地照在长桌上,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采矿工程史》静静躺在书架上,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而神秘的光泽。
前方,是未知的召见,和深不可测的危机。父亲的死,母亲的险境,自己的冤屈,还有这地下沉睡的矿脉与亡魂……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拽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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