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老韩的尖锋对话(第86天)
指尖触碰到的布面封皮冰凉而粗糙,那沉甸甸的托付感却让苏凌云手心微微发烫。她保持着低头凝视书本的姿态,努力平复着因为发现图纸而狂跳的心脏,以及老韩那句“等着需要它的人”所带来的寒意与悸动。
阳光又挪动了一些,将她半边身子笼进暖色里,另外半边却留在书架的阴影中,如同她此刻一半灼热、一半冰冷的心境。
她必须记住,必须把那张剖面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鹰嘴崖,十五米垂降,瓦斯风险,锈蚀的检修梯……信息碎片在脑中疯狂拼接着。正当她凝神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旧地板吸收殆尽的脚步声,停在了长桌的另一侧。
苏凌云浑身一僵,但没有立刻抬头。她先是将手指若无其事地从书页间抽出,轻轻压在合拢的书封上,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老韩就站在桌对面。他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隔着斑驳的木桌和空气中飞舞的尘缕,正透过那副滑到鼻梁中段的老花镜,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手压着的那本深蓝色厚书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蒙尘的旧木雕,但苏凌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浑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对话和她的举动搅动了起来,此刻正无声地审视、衡量着。
图书室里静得可怕,远处模糊的号子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尘埃在光柱里沉降的微小轨迹。
“找到想看的了?”老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说话。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尽量显得自然。“看到这本讲采矿工程的书,有点……走神了。”她用手指摩挲着书脊磨损的烫金痕迹,脑中飞快权衡,“我父亲……以前在矿上工作,是做技术方面的。”她选择了更准确但也留有缓冲余地的说法。工程师的身份,或许比单纯的矿工更能解释她对这类专业书籍的兴趣,也更能契合她身上某种难以完全掩藏的气质。
老韩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接话,反而慢吞吞地拉开苏凌云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这个举动让苏凌云的心弦骤然绷紧——老韩几乎从不离开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更不会主动与来整理书籍的囚犯对坐。
他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看苏凌云,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高墙之上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午后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切割得更加深邃,那些褐色的老人斑在光下格外明显。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回忆般的静默里。
就在苏凌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候,老韩转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但焦点似乎又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矿上的技术员……工程师?”他咀嚼着这两个词,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指向性,“那不容易。要懂地质,懂通风,懂结构,责任重。”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父亲,在哪家矿务局或者设计院?”
“他最早在省矿业设计院,后来长期在北山矿务局,负责三号井的技术改造和安全生产。”苏凌云说出父亲真实的职业轨迹,喉咙有些发哽。父亲的书房里总是堆满了图纸和厚重的专业书籍,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绘图墨水味和一种严谨沉稳的气质,与眼前这旧书室的气息,竟有几分遥远的相似。
“省院……北山局……”老韩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桌面上那本《采矿工程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都是硬骨头地方。三号井……煤层条件复杂,瓦斯突出是老难题了,能盯住不容易。”他的评论非常内行,甚至带着同行间才有的那种对具体技术难点的认知。
苏凌云心中的疑窦越发清晰。一个中学历史老师,对煤矿生产的技术细节如此熟稔?
“您……好像非常了解?”她试探着问,目光紧盯着他。
老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于无的、有些苦涩的笑。“教历史前,在矿务局的档案室和技术科都干过些年,接触的都是这些。”这个解释听起来比之前“资料室”的说法更进了一步,但也更模糊。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凌云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淹没。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直直看向苏凌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是不是叫苏秉哲?苏工程师?”
轰——!
苏凌云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父亲的名字和职称被如此准确地叫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从一篇社会新闻里能获取的信息范畴!报纸报道一个罪犯家属的悲剧,会特意写明“苏秉哲工程师”吗?绝不会!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父亲只是一个勤恳工作、最终倒在女儿庭审现场的普通工程师!他的社会关系简单,他的死亡在广阔的世界里微不足道,怎么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监狱深处,被一个前历史老师如此确切地记住?!
震惊、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的、攀附而上的寒意,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她紧紧缚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破碎的气音:“您……怎么知道……”她甚至无法问出完整的句子,因为答案显然不再是“报纸”那么简单。
老韩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收缩的瞳孔,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郁。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也似乎在艰难地权衡着什么。
“我……”老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拔出,“很多年前,工作上……有过一点间接的交集。听过苏工的名字,知道他业务扎实,为人也正派。”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却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事由。“后来,是在报纸上看到那件事……”他适时地停住,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先是因为工作知道苏秉哲其人,后来才从报纸上得知其女的案件及其猝死的悲剧。
这个解释,比单纯的“报纸”来得合理,但也更令人不安。什么样的“间接交集”,能让一个黑岩监狱的囚犯,在多年后依然清楚记得另一个系统内一位工程师的名字和职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警惕与悲伤的疲惫感席卷了苏凌云。父亲的一生,严谨、负责、清白,像他绘制的图纸一样清晰工整,却最终被女儿的灾难和她背后那张黑网无情撕碎。而此刻,父亲的名字竟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地方再次浮现。
她垂下眼帘,避开老韩的目光,怕眼中的泪水会不受控制。她摇了摇头,想表示自己没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住,”老韩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歉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类似物伤其类的感慨,“我不该提这个。苏工……可惜了。”
苏凌云只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条深深的划痕,仿佛那是父亲图纸上某条未完成的线。
短暂的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阳光已经爬上了老韩花白的头发,给他稀疏的发顶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他坐在光里,却像一尊坐在时光深处的塑像,身上压着无形的往事。
就在苏凌云被这沉默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老韩忽然又开口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尖锐的探究:
“你父亲……他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黑岩’这个地方?或者……留下过什么比较特别的东西?跟矿区地质、老矿图、或者早期勘探资料有关的?”
苏凌云猛地抬起眼!
寒意,比刚才更刺骨、更清晰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刚才因为“旧识”解释而稍显复杂的情绪,此刻全部化为高度戒备的冰冷理智!
追问!具体的、技术性的追问!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旧识在得知故人噩耗后应有的反应!这更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的下落!父亲是工程师,可能接触图纸资料——那么,老韩真正想问的,是不是父亲是否接触过、甚至持有过与黑岩矿区相关的某种技术档案或图纸?他听到父亲名字时的异常反应,此刻终于露出了指向!
他知道什么?父亲和黑岩的往事有什么关联?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真的只是“突发疾病”吗?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闪现:如果父亲因工作关系,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接触过与黑岩地下秘密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碎片……
陈景浩!这个名字带着血腥和阴谋的寒气撞进她的脑海。那个男人的手,能伸进监狱,能操纵法庭,那么,为了彻底清除女儿案件中任何潜在的、可能来自父亲专业领域的变数,让一个知晓某些敏感信息的老工程师“恰好”在庭审时猝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胃部痉挛。她用力吞咽,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
“没有。”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麻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父亲工作上的事情,尤其是具体的技术资料和图纸,他从不会带回家,也几乎不提。那是他的职业纪律。他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她紧紧盯着老韩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的话半真半假,父亲确实严谨,但她此刻必须彻底切断任何联想。
老韩的眼神在她回答的瞬间,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忧虑?太快了,快得无法捕捉。随即,那情绪便沉入深潭,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显晦暗。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突兀而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的、对故人职业的习惯性关切。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那本书,”他指了指《采矿工程史》,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沙哑和平淡,“可以借。登记就行。”他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停下,侧过头。窗外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幽深。
“有些书,”他重复了这句话,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凉意,“看过,记在心里就行了。别带出来,也别跟任何人提。在这里……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招祸。”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重而拖沓的步子,走回了自己那个被书籍纸张包围的昏暗角落,重新坐下,深深埋下头,拿起了蘸水笔。佝偻的背影几乎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令人脊背发凉的对话从未发生。
苏凌云独自坐在长桌旁。阳光已经彻底移开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本深蓝色的《采矿工程史》。布面封皮在阴影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幽暗。书很沉,非常沉。
现在,它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林婉藏下的逃生地图,不仅仅是黑岩地下可能存在的矿脉秘密。
它似乎还牵连着父亲猝死的、令人不敢深究的疑云,粘附着一个老囚犯讳莫如深、充满技术性指向的试探,更指向陈景浩那只可能比她想象中伸得更长、探得更深、为了掩盖秘密而不惜一切的罪恶之手。
她轻轻翻开封面,再次看到夹着描图纸的那一页。冰凉的硫酸纸边缘刮过她的指腹,上面的墨线仿佛带着父亲绘图笔的某种余温,又透着地下矿道般的森寒。
鹰嘴崖。十五米。
这条可能的生路之下,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往事与杀机?而父亲,在这其中,又曾扮演过怎样一个无声的角色?
她合上书,将它紧紧抱在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心跳,也压着她必须前行、必须揭开这一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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