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玫瑰香,蛇蝎毒;蔷薇金,弦月银
夜色像被稀释的墨,不够浓,不够黑,灰蒙蒙地压在雪原上。车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在雪地上投下几块光斑,一块在东,一块在西,像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哈里森的瞳孔最先捕捉到那抹飘近的白影。白大褂下摆被风撩起,翻卷着,像一面不合时宜的帆。这帆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没有海,只有雪。
“累了吧,小伙子们,可以休息了……”
苏珊指尖摩挲项链上的催眠晶核,指甲刮过晶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玫瑰香顺着寒流涌来,很浓,很甜,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
士兵们目光瞬间涣散,瞳孔散了,焦距没了。武器脱手,枪先掉,“啪嗒”;弹匣后掉,“咔嚓”。
有人直接仰倒在雪里,四肢摊开,发出满足的轻鼾,“呼——”,很轻,很香。
哈里森挥开香气,手掌在面前扇了一下。动作却慢了半拍,手抬起来的时候,香已经吸进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往两边咧,咧得很开。暧昧几乎要滴下来,从嘴角往下淌,黏糊糊的。
“苏珊大夫?”
他声音发干,像含了一块砂纸。那是他多次想弄上床却未遂的妖媚美人,在基地市里追了好几次,没追上。此刻主动走进他的呼吸范围,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白大褂上的褶皱。
苏珊停步。白大褂里衬被月色映出窈窕剪影,腰是腰,胯是胯,线条很软。每一步都踩在哈里森心尖,踩一下,跳一下;踩两下,跳两下。
她抬手撩发,指尖从额角滑到耳后,带着香味。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蜜,黏稠,透亮:“哟,是哈里森上校和薇薇安上校啊。”
两女目光隔空相撞。薇薇安的视线从苏珊脸上扫过去,苏珊的视线从薇薇安脸上迎过来。半空中碰了一下,“叮”,像玻璃杯碰玻璃杯。
薇薇安俏脸瞬间覆霜,脸上像结了一层冰,白白的,硬硬的。指节在鞭柄上收紧,骨节凸出来,白花花的。苏珊唇角含笑,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眼底却闪过同类相遇的寒光,那寒光很冷,很利,像两把手术刀在空中划了一下。
“骚货……不,是同类。”
她们在同一秒读出对方身上的气味。玫瑰香,很浓,很甜;蛇蝎毒,很淡,很腥。配方如出一辙,一个配方调出来的,用的同一种原料。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薇薇安的声音冷得让车灯都晃了一下,灯光颤了颤,像被人吹了一下。
苏珊微微歪头,脖子往右偏了十五度。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挑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来找我的病人啊——李暮光,一直都是我的病人,你们知道的。”
玫瑰香愈发浓烈,从她身上往外涌,一圈一圈,像涟漪。催眠晶核在她指间悄然旋转,转一圈,亮一下;转两圈,亮两下。
男性靠不住了。哈里森的眼神已黏在苏珊胸口,像被蜜糖粘住的苍蝇,翅膀还在扑,扑不动了。同赛道的两女,隔着香风与鞭影,无声地亮出毒牙。牙很尖,很白,咬一口,会死。
苏珊那句“来找我的病人”飘进耳中,像一根细针,细得看不见。精准地挑开颜夙夜的太阳穴,从左边挑进去,从右边挑出来。
他面色瞬间古怪。眉峰锁成死结,眉毛拧在一起,拧得紧紧的。嘴角却下意识抽搐,往左边抽一下,往右边抽一下。意料之外,没想到她会来。情理之中,她不来才怪。
记忆闪回。诊疗室白炽灯下,灯很亮,照得人脸发白。苏珊指尖摩挲注射器,针头很细,很尖。目光黏在他颈侧动脉,那根血管在跳,“咚,咚,咚”。病房夜巡,她俯身过低,领口垂下来,香气从领口里往外冒。领口香气里藏着贪婪的呼吸,呼出来的气很热,很急。甚至那杯递到唇边的热可可,杯沿残留着被舔过的淡红唇印,口红印在那里,没擦干净。每一次,都是“偷血”的前奏,针还没扎,血已经少了。
如今,她披着同样的白大褂,衣角沾着泥。踩着同样的玫瑰香,香味更浓了。却站在弹壳与血泊里,弹壳散了一地,血泊还没干。自称“救星”,救星来了。
颜夙夜心底冷笑。苏珊救我?真——好意?未必。那笑意很冷,像冰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复盘在脑内闪电完成。场域幻术,骨鹰满天,有人在天上画鹰。远程狙击,布莱恩的枪,三千六百米外。密林黑枪,树林里的枪声,从暗处打出来。苏珊现身,白大褂在风里飘。每一步都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节拍,那手很大,很远,看不见手指,只看得见影子。
更诡谲的是,那节拍竟与自己的“牌”隐隐重合。夜鸦敲镣,“哒哒哒”;猎人低语,“嘶嘶嘶”;俘虏暗号,“咚咚咚”。全在今晚同时发难,像约好了的。
精神世界,追随者羊皮纸微微发烫。纸是灰扑扑的,边角卷着。烫从纸心往外扩,像回应某种靠近的召唤。是谁在幕后操盘?答案几乎要跳出喉咙——斯嘉丽。
她在哪?颜夙夜抬眼,目光穿过凯的肩线,肩线很宽。穿过薇薇安的鞭梢,鞭梢还在晃。穿过苏珊香风弥漫的玫瑰陷阱,香味很浓,很呛。投向更远处的黑暗,那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是否有那么一抹蔷薇金,正在等信号亮起?灯还没亮,但快了。
夜原如墨,很黑,很稠。寒星失语,星星不闪,像死了。
残月悬钩,像一把弯刀挂在半空。冷光被两股杀意切成碎片,一片一片,从天上往下掉,落在地上,碎了。一畔蔷薇金,金灿灿的,很亮。一畔弦月银,银闪闪的,很冷。遥遥对峙,隔了十几步,谁也不让谁。俱是带伤,俱不肯退。
斯嘉丽左臂缠紧急救绷带,绷带白白的,缠了好几圈。血珠沿指缝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却在落地前被原能蒸成绯雾,“嗤——”,血珠化了,雾飘起来。蔷薇纹章在肩头发烫,烫得衣服都皱了。金芒如针,很细,很亮,刺得夜色微微扭曲,空气在抖。袖中的铅笔只剩最后一支,笔尖断了,笔杆裂了。
她心情糟透。目标近在眼前,就在那边,在车队里。却被夜族女爵横插一刀,这一刀插得很深,拔不出来。胸臆里怒潮翻涌,烧得喉咙发干。偏要笑,嘴角翘着。笑得比雪更冷,雪是白的,笑是冷的。
颜青柳右肋裂口浸透风衣,湿了一大片,黑的看不清是血还是水。血脉增幅后的银发从发根一寸寸泛出,根是白的,尖是黑的。如霜覆青丝,霜很白,丝很黑。这具身体快要到达极限,骨头在响,肌肉在抖。血核脉动撞得耳膜生疼,“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不适,伤口在疼。却更不甘,牙咬着,嘴唇抿着。银色耳环已化作弦月弯刀在背,刀很薄,很利。刀背映出她苍白的脸,脸很白,嘴唇发灰。也映出对面那团金色火焰,火焰在烧,烧得很旺。
金与银,同时踏前一步。斯嘉丽的靴跟落下去,颜青柳的靴跟也落下去。“咚”,一声,不是两声。雪地陷出对称的半月深坑,坑很深,边缘裂了。
她俩已交手七次。淡金缠月,金色的鞭子缠着银色的刀。月刃割金,银色的刀割着金色的光。雪原上遍布焦黑与霜痕,黑的是烧的,白的是冻的。像两柄巨笔在荒原写下连篇杀意,字很大,很乱。
蔷薇金鞭扬起,鞭梢撕裂空气,发出第一声炸响,“啪——”,很脆,很响。
弦月弯刀出鞘,“锵——”,刀从背后抽出来,刀背映出残月。
最初是怎么开始的?
斯嘉丽:“你也是来找——”
颜青柳:“你也是来抢——”
异口同声,两张嘴同时张开,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又同时收住,嘴闭上了。多余的字,被刀风截断。“找”字后面的字,“抢”字后面的字,都被风吃了。
彼此没有再继续交流,没必要。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用手说。
斯嘉丽视她为夜族的夺命女爵,夜族的女爵,夺命的那种。
颜青柳当她是蔷薇波旁的变数,计划外的,不该出现的。
必有一人需倒在这片雪原,不是她,就是她。
“你为什么不放弃!?”
第二次异口同声。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放弃”,一样的字,一样的调。
又同时收住,嘴闭上了。余音未落,已被彼此的杀意截断,“叮——”,刀和鞭碰了一下。
她俩一眼就看出了彼此的坚持。斯嘉丽的眼睛看着颜青柳的眼睛,颜青柳的眼睛看着斯嘉丽的眼睛。既然目标一样,那唯有——打。打到一个人倒下去。
蔷薇金与弦月银,再次撞击。“当——”,很响,火星溅起来,亮一下,灭了。目标相同,退路皆无,后退的路都没有。
唯有以伤换伤,你砍我一刀,我砍你一刀。
以命搏命,看谁的命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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