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傅家的算盘
众人重新入席。
这一回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络。
张桓侯坐在主位上，左手揽着柳毅，右手端着大觥，不住地劝酒，嗓门一阵高过一阵。
宾客中几位积年老神起初还端着几分矜持，几轮酒下肚，被张桓侯的大嗓门一带动，也放开了许多，纷纷举杯向柳毅敬酒。
柳毅酒到杯干，面色如常。
张桓侯灌了十几碗下去，一张黑脸泛出紫红，大舌头都冒出来了：“柳、柳兄弟……你这一肚子……全是心眼……还、还这么大的酒量……你、你是不是老天爷亲生的？”
关圣帝君坐在一旁，手里端着酒碗，没怎么喝。
听着张桓侯这没头没脑的醉话，丹凤眼微微眯起，也不拦他，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柳毅。
目光里那份审视渐渐化成了满意。
酒越喝越热，宴到深夜才散。
满堂宾客各自告辞，庙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张桓侯趴在案上打鼾，口水淌湿了一大片桌布。
柳毅起身告辞。
关圣帝君亲自送到门口，月光洒在他绿袍上，长髯被夜风拂起一角。
他忽然开口：“三弟的性子，某家再清楚不过，能让他认作兄弟的，这几百年来，你是头一个。”
柳毅脚步一顿，回身拱了拱手：“帝君过誉。”
关圣帝君不再多说，只是负手立在月下，目送他离去。
傅清风一直跟在柳毅身后，屏着呼吸，脚步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出了桓侯庙，沿着青石山道往下走，夜风穿过林梢带着凉意，吹得她肩头的素衣贴紧又松开。
她攥着袖口，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没敢开口。
柳毅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看上去与来时并无分别。
既没有跟张桓侯提傅天仇的事，也没有向傅清风交代任何后续。
傅清风跟在他身后，手里那方手帕绞了又展，展了又绞，一路上欲言又止。
到了城门口，柳毅忽然停了脚步，头也不回道：“你回去吧。”
傅清风一怔，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公子……我父亲的事……”
“回去便知道了。”柳毅说罢，迈步进了城门，身影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中。
傅清风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素白的裙摆被晚风拂动，手中的帕子绞成了死结。
她咬着嘴唇，终究没能再追上去，转身往城西自家走去。
傅家的小院灯还亮着。
傅清云和傅清雨兄弟二人坐在堂中，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两人谁也没喝，只是枯坐着。
听见院门响动，傅清云猛地站起身来，椅子朝后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傅清风推门进来，一身素衣沾了些许尘土，眼眶微红，脚步有些虚浮。
傅清雨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她衣衫齐整，是全身而归的，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清风，你……你们……那位柳公子可答应了？”傅清云的声音有些发哑。
傅清风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声音又轻又涩：“他没答……原来他是钱塘龙君……”
“什么？钱塘龙君？那柳公子竟是一个龙君？”
“太好了，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还真的是找对人了，钱塘龙君对我们家来说，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傅清风还没来及多说，只是透露出了柳毅的身份，这便使得两兄弟大呼小叫起来。
但很快的，他们便反应了过来，发现傅清风的表现有点不对。
刚还欣喜的他们，一颗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妹妹，你该不会是得罪了龙君吧？”
“这期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
两兄弟迫不及待的催促着。
傅清风也不隐瞒，快速大致的说了一些。
“我们去了桓侯庙，见了桓侯，他还和关圣帝君打了一场，后来……后来他又和桓侯出去办了一趟事，喝了酒，便让我回来了。”
傅清云与傅清雨对视一眼，兄弟俩眼中都闪过震惊之色。
傅清云声音明显拔高了半度：“关圣帝君？！你说关圣帝君也在？”
傅清风点了点头，干脆将她这一路的见闻，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柳毅如何与张桓侯较力，如何被请入庙中席上，关圣帝君如何半夜驾临、三人如何混战，柳毅又和张桓侯如何驾云离去，办完事回来喝酒喝到深夜。
当然，至于自己脱光衣服跪在柳毅面前之事，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和两个哥哥说。
傅清风每说一句，傅家兄弟二人的脸色便变一分。
说到最后，傅清风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他始终没向桓侯提父亲的事，我本来想求他，可……可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回来。”
“就这么回来了？”傅清雨眉头拧成一团，“他什么都没交代？”
“没有。”傅清风攥着袖口，眼眶红了一圈，“我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
傅清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忽然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去，又站了起来。
来回走了几圈，脸上的神色从凝重渐渐变成若有所思，最后竟泛起一丝笑意。
傅清风抬头看见大哥脸上的笑意，愣了一瞬：“大哥？”
傅清云摆了摆手，踱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被夜风吹动的海棠，忽然开口：“清风，你不懂。”
“什么不懂？”
“男人之间的事。”傅清云转过身来，眼中带着几分笃定，“你是女儿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那位柳公子虽然嘴上没说，也没当着你的面向桓侯求情，可他把事情做在了前头。”
傅清风不解，傅清云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柳龙王带你去赴宴，让你坐在他身边，让满堂宾客都看见你与他同行同止，这便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们家犯到桓侯手中，这事又是可大可小，桓侯是什么性子？最重情义，最讲义气，柳龙王与桓侯喝了酒、打了架，认了兄弟，两人的交情已经摆在那里了。”
“桓侯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光是看在我们和柳龙王有交情的份上，都无需柳龙王多提，他便会卖这个面子。”
傅清雨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大哥的意思是，柳公子虽然没有当面求情，但他带着清风出席那场宴席，本身就是在给桓侯递话？”
“没错，他带清风去，便是在告诉桓侯，这姑娘是他的人，傅家的事，也就是他的事。”
傅清云转头看向傅清风，眼中带着几分笃定，“所以你不必担心，桓侯一定会放人。”
傅清风怔怔地听着，心里那块石头还悬着大半。
但兄长的话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少爷、二少爷……老、老爷回来了！”
傅家三兄妹同时站了起来。
傅天仇是被两个差役搀着进来的。
他一身团花锦袍皱巴巴的，满头银发散乱，面色虽然憔悴，双眼却还有神。
傅清云兄弟二人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父亲，连声问安。
傅清风跟在后面，眼眶又红了。
差役把人送到便拱手告退，临走时朝傅清云道了一句：“桓侯吩咐，此案既往不咎，傅官人往后行事慎着些就是。”
傅天仇被扶到堂中坐下，接过傅清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这才缓过神来。
他环顾三个儿女，眉头微微皱起：“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桓侯那人，可不太好说话，我原以为此番怕是难以善了，怎么忽然就将我放了？”
傅清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傅天仇听到之前参加自己寿宴的柳毅的身份时，手中的茶碗猛地一晃。
茶水泼出来洒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双目圆睁。
“钱塘龙君？他竟还能与桓侯，关圣帝君交好？你、你们是怎么攀上这样大的人物的？”
傅清云被问得语塞，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傅清风。
傅清风低着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傅天仇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落在傅清风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看了看傅清风那有些不太自然的模样，哪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放下的茶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激荡，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清风，你把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给为父听。”
傅清风攥着裙摆，支支吾吾地讲了起来。
讲到她去客栈寻柳毅那一段，声音越来越小，到“解了衣裳跪下”几个字时，声音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
堂中安静了一瞬。
傅清云别过脸去，傅清雨低着头假意整理袖口，谁也不敢看傅清风。
但在得知傅清风和柳毅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后，他们非但没有妹妹感觉到屈辱，反而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傅天仇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后长叹一声：“我们家，多亏了有你啊！”
听得这话，傅清风到眼泪瞬间就有点绷不住了。
天地可鉴，她之前被两个哥哥软硬兼施的逼迫去找柳毅，心里是有多大到压力和委屈。
现在听到父亲的这一声感慨，她突然就感觉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下一刻，父亲的一句话，却是让傅清风瞬间瞪大了眼睛，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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