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埋骨于此
郑老栓把手里的雷震子放在旁边石头上,抓起铁锹,蹲下来挖。
马成带着第三营,铁锹不够就用刀刨,用石头砸,用手扒。
八百人,能动的都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砸在冻土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丧钟。
有人蹲在地上,用刀砍冻土,一刀一刀砍,砍出一道道白印子,再把碎土扒出来。
有人用手扒,手指扣进土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停,继续扒。
坑一点一点挖出来。
从午时挖到傍晚。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天边染成暗红色,像是在流血。
坑挖好了,能容下三百多个人并排躺着。
凌风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遗体被一具一具抬过来,放下去。
刘三用右手托着一具遗体,那人很轻,瘦得像一把柴,左腿没了,断口处用布包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他把那人放进坑里,轻轻放下,像是怕惊醒他。
李闯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把衣裳都染红了,但他没有停,一具一具地搬。
王铁柱抬着一个年轻士卒的遗体,那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还有绒毛,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他把人放进坑里,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然后站起来,转身去抬下一个。
遗体全部放好了。
三百多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头朝北,脚朝南。
这是军中的规矩——头朝着敌人的方向,死了也不退。
凌风站在坑边,看着那些再也醒不来的面孔。
风吹过谷口,呜呜地响,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哭。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他的眼睛发涩。
他没有擦。
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撒在第一具遗体上。
土是黑色的,冻得硬邦邦的,撒下去的时候砸在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兄们,先委屈你们在这儿躺一阵。等仗打完了,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是在跟那些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刘三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撒下去。
李闯、王铁柱,八百人,一个一个蹲下来,抓起土,撒下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只有土撒在毡布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是下雨。
土越撒越多,越堆越高。
那些面孔渐渐被土盖住了,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身子,再是脸。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座新坟,鼓鼓的,堆在谷地中央。
凌风站起来,把手里的铁锹插在坟头。
铁锹插在土里,木柄朝上,像一根简陋的墓碑。
没有名字,没有官职,没有籍贯。
只有一把铁锹,告诉后来的人,这里埋着三百多个回不了家的兵。
刘三站在坟前,嘴里叼着的枯草已经嚼烂了,他没有吐,就那么含着,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李闯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一动不动。
王铁柱板着脸,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郑老栓蹲在坟前,把手里的雷震子放在坟头,压在一块石头上。
“这个留给你。炸北凉人用的,好使。”
马成带着第三营的弟兄们站在后面,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站得笔直。
没有人催着赶路,没有人说话。
凌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山谷染成灰蒙蒙的。
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疼。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站着的弟兄们说。
“收拾东西。连夜出发,去青石滩。”
八百人动起来,卷起铺盖,背起连发弩,牵过马匹。
没有人问去哪,没有人问为什么。
凌风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暮色中,那把铁锹孤零零地插在坟头,木柄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跟他说再见。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新坟在原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十九日,傍晚。
青石滩南侧山地。
玉衡军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营帐稀稀拉拉,东一顶西一顶,不像军队的营地,倒像是一群逃难的人临时搭的窝棚。
营帐是用旧毡布和破木桩搭的,有的歪歪斜斜,有的塌了一角,有的被风刮跑了半边,用石头压着。
营门口没有拒马,没有哨塔,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只用几根木桩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上面拉了一条绳子。
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营门口。
有人靠在墙边,甲胄歪斜,腰带松了,裤子往下掉,他没有提。
有人躺在地上,用帽子盖着脸,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疲惫,是绝望。
打了败仗,五千多人命丢在青石滩,粮草辎重全没了。
那些活着的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踩着战友的尸体跑出来的。
他们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打仗,不知道打了还能不能活,不知道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凌风带着八百残兵从山道上走来。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走到营门口了,后面的人还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像一条黑色的蛇。
伤兵走在中间,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和担架晃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但他们的腰板是直的。
眼睛是亮的。
从藏锋谷到青石滩,走了将近一天一夜。
如果只是八百人轻装行军,一天就能到。
但队伍里有伤兵,有抬着遗体的担架,有那些再也走不快的弟兄。
走得慢,但走得稳。
一路上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还有多远。
赵衡站在营门口。
他也收到了徐锐的命令,得知凌风要来了,从下午就开始等。
等了两个时辰,腿站酸了,但不敢进去坐。
他把手搭在眉骨上往山道上望,望久了眼睛发花,就看一眼自己的靴尖,缓一缓再望。
身后亲兵端了碗热水来,他摆摆手说“不渴”,眼睛一刻没离开那条路。
就是怕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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