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山谷里的任命
景承二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晨雾未散，藏锋谷内一片沉寂。
雾气从谷底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把那些还冒着烟的焦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蹲在地上清理战场的士卒，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混成营残存的八百弟兄正在清理战场，将阵亡战友的遗体一具具抬到谷中空地。
有人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的弟兄，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像是涂了一层泥。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把散落的断肢捡起来，放在一块破布上，包好，抱到空地上。
有人跪在遗体旁边，用手合上战友的眼睛，那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担架晃动时发出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
凌风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的干粮已经凉透。
干粮是杂粮饼子，硬邦邦的，掰开的时候掉渣。
他一口没动。
从昨天打完仗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他把干粮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那些遗体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百多具遗体，排成几排，身上盖着毡布。
凌风蹲下身，伸手掀开一块毡布的一角。
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嘴唇上还有绒毛，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认识这张脸。
叫张石头，十八岁，北州本地人，入伍不到半年。
那天晚上跟着刘三从谷口冲出去演戏，冲在最前面，被北凉人的箭射穿了脖子，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凌风把毡布盖回去，站起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谷口飞驰而入，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片尘土，哒哒哒，在寂静的谷中格外刺耳。
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尘土，甲胄上还带着夜露，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赶了一夜的路。
他在凌风面前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任命书。
“徐帅有令，擢凌风为偏将，位仅次于赵衡，统辖所部，即刻前往玉衡军驻地听调。”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但说得很清楚。
凌风接过任命书，拆开，就着晨光细看。
火漆完好无损，上面盖着徐锐的帅印，印痕清晰深刻。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实。
徐锐的字迹他认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墨色均匀，没有涂改。
“擢凌风为偏将，位仅次于赵衡，统辖混成营及玉衡军所部，即刻前往玉衡军驻地听调。”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
偏将。
从千户到偏将，跨了一大步。
千户是营级，偏将是将级。
位仅次于赵衡——赵衡是万夫长，玉衡军的主将。
这就是说，他到了玉衡军，除了赵衡，就数他大了。
凌风将任命书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看着传令兵。
“徐帅还有什么交代？”
传令兵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徐帅说，玉衡军在青石滩折了五千多人，士气低落，赵衡心中苦闷，让您到了之后，先稳住军心，再图后计。”
凌风点了点头，把信也收进怀里。
传令兵站起身，扶着马鞍，腿还在抖。
凌风看着他：“歇一歇再走。让弟兄们给你弄点热水。”
传令兵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不歇了。徐帅还等着回信。凌偏将，卑职先走了。”
他一夹马腹，策马向谷口驰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凌风站在谷中，手按在怀里的任命书上，纸角的棱角硌着胸口，有点疼，但实在。
刘三从旁边走过来，左臂绑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从纱布下面洇出来，一片一片的。
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嚼了两口，吐掉。
“旗总——不对，偏将大人，咱们要去玉衡军了？”
凌风看着他。
“你小子，你们这些老兄弟，还是继续叫玩旗总吧，顺耳。”
“玉衡军五千多人，加上咱们八百，六千多人。图鲁重伤，短期内不会来了。但北凉人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趁这个空档，把队伍整好。”
刘三咧嘴笑了笑，又从地上掐了一根枯草叼上。
“六千多人。旗总，这回您手里有兵了。”
凌风没有接话，转过身，望着谷中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弟兄。
八百人。
一千四百人出关，阵亡四百多，伤两百多，能站着的不到八百。
那些阵亡的弟兄，就躺在他身后的空地上，身上盖着毡布和披风，等着入土。
“先把弟兄们安葬了。然后去玉衡军。”
午时。
谷地中央，三百多具遗体排列整齐，身上盖着的毡布是从北凉人的尸体上扒下来的，灰色的，有的上面还有血迹，有的被火烧了几个洞。
毡布不够用，有人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战友身上。
披风有蓝色的，有灰色的，有黑色的，盖在那些冰冷的身体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凌风站在遗体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铁锹是从北凉人的辎重车里找到的，木柄，铁头，锹刃上还有锈。
他蹲下身，在冻硬的土地上挖下第一锹。
土冻得坚硬，铁锹砸下去只崩下一小块，震得虎口发麻，铁锹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没有停。
一锹，又一锹，再一锹。
每一锹都只能铲下一点点土，铁锹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刘三走过来，左臂绑着绷带，只能用右手抓起一把铁锹，蹲在凌风旁边，一起挖。
他用不上力气，左手不能动，只用右手挖，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土，挖得比凌风还慢。
但他没有停。
李闯走过来，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弯一下腰就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蹲下来，用铁锹挖。
王铁柱板着脸，抓起铁锹，一声不吭地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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