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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杀降!


周德威抬起头。

苏清南已经走出十几步了,玄色的袍角在风里飘着,没有回头。

“王爷!”他喊,“你说过不杀降的!”

苏清南停下来,没有回头。

“本王不杀降将。可你是降将吗?”

周德威愣住了。

嬴月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德威的后背忽然凉了,那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

他猛地转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江东兵。

他们还在磕头,还在发抖,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又转过头,看着嬴月。

“长公主,王爷他……”

嬴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

青栀站在另一侧,枪尖垂地,那杆枪上的光已经灭了,可枪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霜。

苏清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隔着十几步,他看着周德威,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周德威,隆武十年的武举人,隆武十二年补了校尉,隆武十五年为救钱惟演断了一条胳膊,钱惟演替他请功,升了将军。天启元年,钱惟演到江东,你跟过来,一跟十一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本翻旧了的书。

周德威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每一个字都对。

他不知道苏清南为什么说这些,可他听着听着,后背的凉意越来越重。

苏清南继续说:“天启三年,你管当涂的粮仓。那一年江东大旱,朝廷拨了赈灾粮,你扣了一半,卖给粮商,换了一千亩水田。天启七年,你管当涂的兵饷。兵部拨下来的饷银,你克扣了三个月,拿去买了一座宅子。宅子在当涂城东,三进三出,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你那个将军府的还大。”

周德威的脸色变了。

苏清南说:“天启九年,你手下有个兵去告状,说你克扣军饷。你让人把他抓回来,打断了腿,扔在城外野地里。那兵没死,爬了三天三夜爬到钱惟演府门口,还没进门就断了气。钱惟演查过这件事,查到最后,把那个告状的兵定成了逃兵。”他顿了顿,“那一年,你在当涂城东又买了一座宅子,给你三姨太住。”

周德威跪在那里,浑身在抖。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清南看着他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天启十一年,北蛮南下,朝廷调江东兵北上。你带三千人去了,到了北边,一仗没打,躲在后面。等仗打完了,你回来报功,说你杀了多少北蛮子,砍了多少颗人头。那些头,是你从死人堆里捡的。”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你拿着那些头去领赏,领了银子,领了田地,领了这当涂守将的位置。那些真正在北边卖命的弟兄,死的死了,残的残了,活着的还在北边吃风喝雪。你倒好,在当涂一蹲十几年,吃香的喝辣的,娶了二十三房姨太太,生了十六个儿子。你的儿子穿的是绫罗绸缎,读的是私塾,请的是举人教他们写字。你手下的兵,三年发不出饷,穿的是破鞋,吃的是陈粮,站在这道矮墙后面替你卖命。”

周德威瘫在地上,嘴唇在抖。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怕。

他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年扣下的粮食、克扣的军饷、打断腿的兵、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头。

他以为没人知道。

他以为钱惟演查不出来,别人也查不出来。

他以为那些事过去了十多年,早就烂在土里了。

苏清南看着他。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周德威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里,声音发颤。

“王爷……末将……末将知错了……”

苏清南说:“知错?你错在哪里?”

周德威说不出话。

他错在哪里?

他错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不知道该说哪一件。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混着汗,混着泪,糊了一脸。

“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苏清南看着他。

“你确实该死。”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德威。

“你那些事,钱惟演都知道。可他没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德威愣在那里。苏清南说:“因为你救过他的命。那一条胳膊,替他挡了一刀。他念你的好,忍了你二十年。你贪的粮食、扣的军饷、买的宅子、娶的姨太太,他都知道。可他忍了。他以为你能改,以为你会改,以为你贪够了就不贪了。可你没有,你贪了十几年,贪到本王来了,还在贪。”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

“你这道矮墙,修了三年,还没修好。银子呢?拨给你的银子,去哪儿了?你这三千兵,穿的什么?吃的什么?拿的什么兵器?你这城头的弓弩手,射了二十年箭,射成什么样子?本王的人站在船上,船离岸三丈,箭矢连船都够不着。你的兵不是不会射箭,是你没给他们饭吃!饿着肚子,拿什么射箭?”

周德威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清南转过身,看着他。

“本王不杀降。可本王杀的,不是降将。本王杀的,是贪官。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本王不问了。你那些宅子,本王不收。你那些姨太太,本王不动。你那些儿子,本王不杀。可你这条命……”

他顿了顿。

“本王得给江东的百姓一个交代。”

周德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忽然爬过去,抱住苏清南的腿。

“王爷……王爷饶命……末将把银子都交出来……末将的宅子都交出来……末将什么都不要了……末将只求一条活命……”

苏清南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打断那个告状兵的腿的时候,他有没有求你饶命?”

周德威的手僵住了。

苏清南说:“那个兵爬了三天三夜,爬到钱惟演府门口,断了气。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饶他的命?”

周德威瘫在地上,手从苏清南腿上滑下来,落在泥里。

他趴在那里,脸贴着地,泥糊了一脸。

苏清南转过身,不再看他。

“杀!”

嬴月拔剑。

周德威趴在地上,听见剑出鞘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一次他活下来了,还救了钱惟演一命。

那一次之后,他以为自己的命会一直好下去。

可他错了。

剑光一闪。

周德威的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江东兵面前。

那兵看着那颗头,看着那张还睁着眼睛的脸,忽然趴在地上,吐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跪着的江东兵。

那些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有人抖得厉害,有人趴着不动,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

“周德威的兵,本王不杀。你们替他站了二十年城墙,替他挡了二十年刀枪,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具尸体,“从今天起,你们是北凉的兵。吃北凉的粮,拿北凉的饷,打北凉的仗。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没有人说话。那些兵趴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忽然哭起来,哭得很响,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

旁边的人想拉他,拉不住。

苏清南没有再说话。

他迈步,从那具尸体旁边走过去,走上那道矮墙。

矮墙后面,当涂城静静地立在那里,城头的旗还是大乾的龙旗,在风里飘着。

嬴月跟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当涂……”

苏清南说:“进城。”

当涂城门开了。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些北凉的兵从城门口走进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扔花,也没有人骂。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从面前走过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地响。那些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苏清南骑在马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有人低着头,有人侧着脸,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不安,看见了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茫然。

他忽然勒住马,转头看着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六七十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老人家。”

老人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马上那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他又低下头,声音发颤。

“王……王爷……”

苏清南问他:“周德威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老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苏清南说:“你只管说。”

老人咬了咬牙。

“认识,怎么不认识?”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宅子,是拿我们的血汗钱盖的。他的姨太太,是拿我们的粮食换的。他手下那些兵,三年没发饷,可他的儿子,天天吃的是白面馒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最后变成了喊。

“王爷,他死了没有?”

苏清南看着他,“死了。”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跪下去。

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身后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街道两边,黑压压跪了一地。

老人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王爷……王爷是青天大老爷……”

苏清南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翻身下马,把老人扶起来。

“本王不是青天大老爷。本王只是杀了一个该杀的人。”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年受的苦,本王管不了。可有一条……从今天起,当涂的粮,是当涂人的粮。当涂的田,是当涂人的田。当涂的官,是替当涂人办事的官。谁敢再贪,周德威就是下场。”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街道上,那些跪着的人还没有起来。

趴在地上,高呼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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