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二十二 章
沈堇文伏在案前落笔时,原是打算循往日章法,写山河社稷。
他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写。
原本熟记于心的家国咏怀、阳春盛景,作起诗来毫不费力。
但是好无聊。
他的思绪忽得开始不受控制地漫涌,一往无前地朝向君姝仪。
他想起曾经抱着她念诗。
她那时脸红透了,颤巍巍地跟着他读那些词句。
少女脸上是那样鲜艳的颜色,她定是更喜欢这样的诗。
他明白少女想做什么。
她哪里真想要一本诗集当作赔罪。她是存了心思拿捏他,等着他落笔,寻一个能让他在国子监众学子面前难堪、折损他太傅清名的把柄。
想到这一层,他胸腔里没有半分恼怒,反倒缓缓浮起一阵滚烫的兴奋。
像暗处藤蔓,悄无声息攀着心肺缠绕上来。
她怎会这般懂他呢?
怎么就笃定他一定会写她?
原来她竟是这般了解他。
他也该合她的心愿。
所以他便从心所欲地写了。
满纸都是她。
思绪回笼,沈堇文抬手接过少女手里的诗稿,慢慢将上面的词句念了出来。
男人嗓音低沉平缓,不急不躁,又正好是对着君姝仪。
仿佛这通篇缠绵情诗,正是要对着她一人低低倾诉。
君姝仪皱了皱眉,手掌微微收紧,心底生出一丝慌乱。
读完,沈堇文抬眼望向她,从容颔首:“确实是我所作之诗。”
君姝仪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
他该辩解才对,该矢口否认,极力遮掩。护好他苦心经营多年、士林称颂的太傅名声。
她本就是要逼得他手足无措,在一众世家子弟面前颜面尽失。
这种见不得光的私语,如今摊在满堂学子眼前,他怎么能面不改色,直接坦然认领?
她喉间发紧,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哈……没看出来,原来太傅也是这般深情之人。”
她原本打好了腹稿,打算顺势当众逼问他,要他说出这缱绻情诗究竟赠予哪家世家贵女,叫他百口莫辩,在满堂学子面前狠狠下不来台。
可话到唇边,她又猛地顿住,心底生出忌惮。
万一他直接开口说是写给她的该如何?
他可以不要颜面,但她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她张了张口,把到了嘴边的诘问硬生生咽回去。
她根本猜不透沈堇文。
这人早已跳出常人的荣辱顾忌,谁也拿捏不准。
若是她真开口追问,他会不会就那样平静抬眼,当着一众世家子弟的面,坦然道出诗写给她的。
一旦那句话落下来,难堪的便不再只有沈堇文一人。
流言缠上来,她也要跟着困在这说不清的风月是非里,洗不干净。
沈堇文慢条斯理将诗稿对折。
“诗,是咏情,情有很多种,这没什么奇怪的。”他抬眸望她,“圣女好像对我这些诗,很是好奇。”
“不好奇写给谁的吗?”
君姝仪直直撞进他沉沉的视线里,喉间一哽。
她心底不住揣测:他应该、应该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直言是写给她的吧?
一名世家公子适时地出言解围,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打趣:“学子们不小心看了太傅的诗,实在是罪过……我等小辈,也无从干涉太傅的私事。只是日后太傅成婚,可别忘了邀我等赴宴喝喜酒。”
沈堇文淡淡颔首:“自然。”
随即,他收回目光,平静开口:“好,上课吧。”
——
散课时,一众公子陆续收拾书卷退出去,殿内人声渐稀。
君姝仪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便要快步离开国子监讲堂。
“圣女大人,请留步。”
沈堇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君姝仪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看向他。
语气裹着不耐,没半分好脸色:“什么事?”
“为何要把我的诗拿给旁人看?”
君姝仪抬了抬下颌:“你的诗写得这般‘好’,只给我一个人看,未免太过可惜。”
“你喜欢吗?”
“不喜欢!”
沈堇文薄唇轻轻抿了抿,缓缓道:“若是不喜欢,我可以再写些新的给你。”
“谁要看你的诗!”
她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警告:“你若是再写这种东西给我,我便不会只是悄悄散在学堂里。我会直接派人誊抄,张贴在城门之上,让京城所有百姓,全都好好欣赏太傅的风流文采!”
沈堇文眉峰皱起来,像在认真同她辨析:“为何一定要拿给旁人看呢?你以为世人看见这些情诗,便能叫我身败名裂?”
“世人是对君子有窥探之心,但最多也只是明白,我并非经书里那般毫无杂念的圣人,私下有情,随口调侃几句罢了。”
“就说这些堂上学子,今日听过这首诗,私下或许会议论几句,可他们照旧会敬我太傅,听我讲经论策。”
君姝仪一怔,没有接话。
“你若真心想让世人唾弃我,该寻别的罪证。”沈堇文慢慢道,“譬如贪污渎职,结党营私。”
“只是我从未做过这些,你若要以此发难,便只能耗费些心力,捏造伪证。”
“我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君姝仪直接出声打断他,心头燃起一股被轻视的火气,“你是在瞧不起我吗?觉得我没有本事拿捏你?”
“并非。”沈堇文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别再生我的气。”
君姝仪冷嗤一声:“你也配让我生气。”
她长长吐出口气,侧身便打算绕过他,尽快离开。
手腕忽得被他攥住。
“不过你今日做的这些,也并非全无影响。”沈堇文垂眸,视线落在二人相触的手腕上,“我素来名声干净,如今,到底添上了一点污点,没人会毫不在意自己惹人非议。”
君姝仪心头一紧,抬眼戒备地看向他:“怎么?你还想找我算账?”
沈堇文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垂眸望着她。
那道目光裹着说不清的晦涩,沉沉压在她身上,叫人浑身不适。
君姝仪心底发沉,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
“神经病……你想如何随便你。”
她丢下一句话,不愿再多停留,快步踏出国子监讲堂,后背隐隐泛起一层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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