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七十三

君姝仪半靠在柔软的锦枕之上，经过一夜静养驱寒，体内淤积的寒气散去大半。

她脸色已然恢复了几分血色，不再是昨日那般惨白的模样。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后缓缓推开。

鹿聿手中提着两个布包走入屋内。

今日天刚亮，他便下山入城，奔波许久，专为她采买所需物件。

他行至床榻边站定，将手中叠放整齐的衣物布包递了过去。

“衣服我已经替你买好了。”

“若是尺寸不合、款式不喜，明日我再入城，替你重新置办别的，不必将就。”

君姝仪抬眸望着他的眉眼，连忙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衣物。

“多谢你，劳你费心奔波了。”

“无妨。”

鹿聿抬手指了指方才放在木桌上的、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桌上这个包裹里，是你日常洗漱、梳妆、贴身所用的一应物件，我都按女子日常所需备齐了。”

“你等下自行打开查验看看，若是有缺漏、或是用得不习惯的，随时告诉我，我即刻替你补齐。”

“好，辛苦你了。”君姝仪乖乖点头应声。

鹿聿垂眸看着她安然无恙、气色渐好的模样，心头稍稍安稳。

他静默片刻，顿了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油纸糖袋，递到她面前。

“鹿铃平素爱吃甜食，帮她买糖的时候……便顺手帮你也带了一份。”

“是用润肺清喉的草药熬的，对你嗓子大有裨益，能缓解干痒疼痛，闲来无事可以含上一块。”

君姝仪眼底掠过一抹讶然。

她抬手接过那袋温热的饴糖，微微勾唇，眉眼弯弯：“你实在太过有心了。屡次三番劳你相助，又待我这般细致周全。”

“举手之劳。”

鹿聿轻轻颔首。

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休养禁忌、饮食忌讳，确认她身体再无异常不适，才轻轻颔首，转身退出房间，替她带上了房门。

君姝仪低头看着掌心的糖袋，她拆开袋口，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饴糖放入口中。

糖果入口即化，最先漫开的是清甜的蜜香，细细回味之下，喉间才缓缓透出一丝草药清苦。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泽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

“哪来的糖？”

君姝仪含着糖，抬眸看向他。

“是鹿聿给的。”

“你嗓子明明还不舒服，他就主动给你糖吃了？”

“他说是草药熬制的饴糖，清润嗓子，对身体无碍，可以吃的。”

闻言，沈砚泽沉默下来，不再追问。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药已经晾至温热，不烫口了，可以直接喝了。”

他捏着白瓷小勺，舀起半勺黑漆漆的药汁，微微俯身，挨近床沿，小心翼翼将勺子递到君姝仪的唇边。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君姝仪偏过头，接过他手中的药碗。

沈砚泽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离地凝着她，掌心悄悄攥紧了一袋蜜饯。

就见君姝仪眉头皱起来，强忍下扑面而来的苦涩，没有半分推脱，仰头便大口大口缓缓饮下汤药。

待一碗汤药尽数饮尽，她才抬手捏起方才鹿聿赠予的草药饴糖，含入唇中。

沈砚泽垂在身侧的五指，一点点紧紧攥起。

她不怕药苦了。

也不需要他哄了。

她甚至，再也不需要他亲手喂药、替她备蜜饯了。

君姝仪喝完药，放下空碗，抬眸便对上他沉沉凝滞的目光。

少年眉眼低垂，明明一言不发，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委屈又酸涩的气场。

她心头一动，蹙了蹙眉，轻声问：“你……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又突然神色不对？

沈砚泽抬眸，漆黑的眼眸直直凝着她。

缓缓开口：“从前我喂你喝药的时候。”

“你最怕苦，次次都要百般推脱，皱着眉闹着不肯喝。”

“非要我坐在床边，耐心哄你许久，一口一口喂你喝完，再立刻喂你蜜饯压苦，你才肯乖乖安分。”

君姝仪闻言微微一噎，轻轻挠了挠脸颊。

“如今你……”

“好了。”君姝仪连忙打断他，带着几分妥协的软意：“……那明日我不自己喝了，让你喂我便是。”

她实在受不住他这般眼神。

他从她醒来后便老是这样，满眼委屈的看着她，仿佛她是薄情寡义、辜负深情的负心人，让她满心愧疚。

君姝仪抬手将手中剩余的糖袋递到他面前：“这糖我先不吃了，你帮我放到桌上去吧。”

“我有些乏了，再睡一会，晚膳的时候你再叫我。”

沈砚泽默默抬手接过那袋饴糖。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糖袋，面上无任何波澜。

“好。”

他起身替床榻上的人掖好边角微松的锦被，然后才轻轻转身，放轻脚步退出房间，缓缓合上了木门。

沈砚泽垂眸，定定看着掌心那袋草药饴糖，眼底一片寒凉。

鹿聿给的。

鹿聿费心为她挑选的衣裳，鹿聿细心为她置办的物件，鹿聿默默记挂她的嗓子、特意为她熬制的饴糖。

他迟来的陪伴，缺失的温柔，如今尽数被旁人填补。

他手掌用力，紧紧攥紧糖袋。

下一秒，整袋饴糖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晶莹剔透的糖块滚落一地，零零散散。

饴糖被鞋底用力碾碎，细碎的糖渣混着尘土散落一地。

那人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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