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七十二 章
深秋时节，江面上气候变幻莫测。
十三接了个任务，驻守在江边码头执行潜伏巡查的任务。
码头平日里商船往来络绎不绝，可遇上这样的狂风暴雨，所有船只都早早停靠岸边避风。
岸上空空荡荡。
十三藏身于码头货栈后方的阴影里，一遍遍扫视江面与江岸的动静，
按照契约上写的，他要在这里守满三日，盯紧水路进出谣京的某个可疑人员。
一波大浪退去，十三忽得瞥见江面之上，漂过来一道模糊的黑影。
一开始他只当是被狂风折断的木料，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随着浪头缓缓将黑影推向浅滩，那道轮廓渐渐清晰，分明是一个落水的人。
十三心头一动，握紧了腰间短刃，凝神观望。
就见这人浑身衣衫浸透江水，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飘荡，完全没有挣扎求生的动作，显然早已陷入昏迷。
深秋江水刺骨，普通人落入水中，撑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此人生机定然早已断绝。
恐怕是个尸体。
十三借着礁石掩护，快步走到水边，借着天光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竟是十七！
他怎么变成这样？
十七身手强悍，素来逢凶化吉，很少会落到这般地步。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伤口被江水浸泡裂开，血色被江水冲刷干净。
整个人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
十三怔愣着望着水面上奄奄一息的同伴，立刻踏入冰冷的江水中，伸手牢牢托住十七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将人拖上江岸。
他连忙伸手探了探十七的脉搏。
脉象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内腑震伤加上寒水入体，寒毒已经侵入经脉。
能不能熬过今夜，全凭自身一口气硬撑。
江风愈发凛冽。
十三弯腰背起昏迷不醒的十七，快步离开江边码头，向着提前备好的隐秘民宅赶去。
踏入小院后，十三随手关上木门，落栓锁死。
他将十七轻轻安置在里间硬板床上。
床榻上的人一动不动，死寂得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唯有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
十三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即刻出门，连夜寻医。
寻常市井郎中医术浅薄，治不了这般脏腑震裂、寒毒侵体的重伤。
他连夜奔波，找到了这片地界里唯一擅长治外伤、调内损的医者。
带着医者一路奔波折返，推门入屋，血腥气扑面而来。
医者走上前，俯身细致查验十七周身伤势，面色从起初的平静，一点点变得凝重，最后布满沉沉无奈。
这般伤势，早已是半只脚踏入黄泉地府。
医者不敢拖延分毫，即刻铺开药箱，取银针、敷伤止血，有条不紊开始施救。
里间房门轻轻合上。
十三独自退至门外，静静立在外面。
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十七看着冷心冷情，如今也算是同他一样了，在女人手里栽了一回。
自己早就跟十七说过，不要再待在那个族长身边了，可他偏不听。
他就算不关心巫山的事，也听说如今圣域内乱。
十七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是谁干的，又是为了谁，不言而喻。
等了好久，十三推门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药味。
踏入屋中时，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床榻之上。
床上的男子双目依旧紧紧阖闭。
一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若非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旁人看去，与死人别无二致。
十三走到床边，对着医者开口发问。“怎么样？还能活吗？”
医者收回搭在男子腕间的手指，缓缓站直身子，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看他自己的命数吧……”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外伤皮肉翻裂、筋骨受损，内里脏腑震裂、气机溃散，再加上寒水侵体，连日高热反复，气血彻底枯竭……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人能撑到现在，已然是奇迹。
“行了。”十三淡淡出声打断医者的唏嘘。
“明日你再过来复诊施药。记住，今日所见所闻，这屋里的一切消息，半个字都不许向外泄露。”
“老朽知晓规矩。”医者连忙躬身应下。
十三取了一锭沉甸甸的银两递了过去。
医者接过银两妥善收好，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屋门。
十三独自立在床边，垂眸打量着榻上之人。
他再度缓缓摇了摇头，心底满是感慨。
十七是玄幽阁顶尖的暗卫，素来执行最凶险的刺杀任务，游走生死边缘，刀口舔血、百战余生。
往日里，无论何等惨烈的厮杀、何等绝境的任务，他总能全身而退。最多不过添几道浅浅皮外伤，何曾落到过这般命悬一线的境地？
简直是把自己硬生生伤得丢了半条命。
甚至不止半条。
若非他恰巧潜伏在江边码头，执行外围巡查任务，此刻十七怕是早已沉入江底，尸骨无存，彻底葬身滚滚江水之中。
可即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他如今的状态，依旧是九死一生。
体外重伤溃烂，体内腑脏震损，又在寒冬冷水之中浸泡许久，寒毒彻骨，生机几乎尽数断绝。
“害……你说说你，自己加把劲吧。”
十三抬手，轻轻拍了拍被褥，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虽说你死了，也不影响啥，毕竟你无父无母，也没成婚，更没有孩子……可能你死后，最受伤的是阁主，毕竟少了一个好用的杀手，但是……你不是很在乎圣域那个女人吗，总得为她努力努力吧？”
“你都为她拼命成这样了，要是死了，那不就白受伤了？”
“听见兄弟的话没，千万撑住。”
他见惯了阁中更迭。
玄幽阁从来最是无情，暗卫无数，代号更迭不休。
十七若是真的挺不过这一关，殒命于此，于偌大的玄幽阁而言，也不过是凭空少了一个不起眼的代号。
不出几日，便会有新的人顶替他的位置，承接他的任务。
能活，是他命硬；死了，便是命该如此。
余下的，便只看他自己的造化天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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