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她或许知道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仓库。
冷灰色的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天花板高得仿佛要吞没所有的光。整间仓库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完全密闭，像一个被安放在地底深处的、巨大的棺椁。
目之所及，看不见任何多余的出入口，无门无窗，连通风口都看不见。
唯一的出入口似乎只在他们身后。
这间巨大的仓库里存放着的，是一眼看过去根本无法估算数量的……
“人”。
他们整齐地排列着，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货架上等待被出售的商品。
每一个都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服装，赤足站立，双脚并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们的外观和真正的人类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他们每一个的后脑都连接着一根细细的数据线，那根线从后脑延伸出来，没入身侧的显示屏里……
如果不是他们全都闭着眼、垂着头、双腿并直站立着，如同一具具没有生命的傀儡……
恐怕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是人”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些仿生人里，不止有“江穆”。
还有很多别的面孔。
他们见过的，或者没见过的，都有。
每一张脸、每一具躯体都真实得令人恍惚。
江豫想做什么？江豫在图谋什么？
江豫的野心昭然若揭，彻彻底底地、明晃晃地摆在他们眼前。
“草！真他爹的想自己当皇帝了！”
李继韬又在骂脏话了。
周南昭的手还被沉尧握在手心，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不自觉加重地力度。
眼里心里都冷得厉害。
这个画面，远比江穆在订婚宴上放出来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照片和视频或许可以伪造。
而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她原本就在想，江豫作为嘉越洲州长，钱、权、名都有了，费劲巴拉搞这么多事到底图什么？
现在看来，是她想浅了。
江豫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作为嘉越洲州长的那点“钱权名”。
江豫想的，是用这些仿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真人。江穆要的，是将国家的经济、政治、军事全部握在他手里。
然后，自己来当这个国家的主人。
……
他可真敢想！
也是真敢做啊！
……
更让他们觉得毛骨悚然的，是那个位于仓库正中央的、装满了不知名液体的巨大透明圆柱罐体。
罐体大约有两米多高，直径超过两人合抱，通体透明，像一管被竖起来放大的试管。
里面装满了不知名的淡琥珀色液体，液体里漂浮着细小的、像尘埃一样的物质。那些物质在液体中缓慢地、无规则地运动。
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雪在落。
液体里，泡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赤身裸体，全身的皮肤都是惨白的。是那种死人一样的惨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那层淡青色的、细密的血管网络。
少年的头发长得很长，黑色，浓密，像一片海底的水草，飘逸地散在淡琥珀色的液体中，随着液体的微动轻轻摇曳。
少年赤裸的身体微微蜷着，双手抱膝，像一个还在母体子宫里的婴儿，用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姿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似乎这样的姿势，能给予少年更多的安全感。
但少年的身体，除了还会生长的头发之外，再没有展露出哪怕一点“他还活着”的生命迹象。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就那样悬浮在液体中，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标本。
在场的三个人加一个仿生人，没有谁会怀疑圆柱体里的少年不是人。
因为他是如此不同。
……尽管，他也有着那样一张脸。
眼前忽然一黑。
一只手挡住了周南昭的眼睛。
掌心干燥，指节修长，带着微凉的体温。那手覆在她眼皮上，力道很轻。
“姐姐，别看。”
沉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他。”
周南昭的睫毛在那只手下轻轻颤了一下。
她这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很细微的抖，被沉尧发现了。
因为沉尧也在抖。
但他们都清楚的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滚烫的、反复灼烧理智的愤怒。
“江豫真该死！”
“会的。”
沉尧说，这不是他。
不是她的江穆。
但是，是真正的江穆。
真正的少年江穆。
那个早在多年前就被宣告了死亡、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以特殊手段强行留住的少年。
被关在这座地下的、永不见天日的容器里，泡了十年。
没人知道他有没有意识，没人知道他的灵魂会不会也被这个小小的容器禁锢住。
如果他在。
如果他知道他的亲生父亲用他的记忆和DNA复刻了一个又一个替代品的……
该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
短到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只有几次呼吸的间隙。
“我没事。”
周南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克制住了心里翻腾的冰凉和愤怒，她抬手，将挡在眼前的那只大手轻轻扒了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仓库里那股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味，凉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紧。
然后她抬头看向沉尧。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被淬过火的、更坚硬的东西。
“找核心。”她说。
找核心。
谁也不知道核心是什么。
或许是一段数据，或许是一块芯片，或许是眼前无数仿生人中的一个……
李继韬蹲在第一个仿生人旁边，将那个装着他作为小小黑客的万能代码的U盾插入主机。
植入，破译。
不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沉尧四处翻找，试图在这偌大的仓库里找出一个隐秘的、最适合藏东西的角落。
他们的速度很快，脚步急促而凌乱，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发出空旷的回响。
但这样毫无头绪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周南昭站在圆柱体前，仰着头，凝视着里面那个双目紧闭的、悬浮在淡琥珀色液体中的少年。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蜷缩的四肢，滑到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管子。
那些管子从他的后颈、从他的脊椎、从他的四肢关节处延伸出来，消失在圆柱体的底部。像无数条脐带，将他与这台巨大的、不知名的机器永远地连在一起。
核心。
她闭上眼睛，让那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
核心到底是什么？
……是你吗？
“不是他。”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将她的思绪猛然拽了回来。
周南昭心里一顿，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
“你怎么知道不是？”
江又同样仰着头，望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泡在液体里的少年。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和豁口在光影的交错中变得更加醒目。
片刻后，他抬手，摸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
风可以从那里灌进去，穿过空空如也的胸腔，从背后的另一个缺口钻出来。
“感觉。”他说。
他说的是“感觉”。
一个仿生人，在说“感觉”。
周南昭抿了抿唇，问：“为什么江穆……让你来这里摧毁核心，却又不告诉你核心是什么？”
江又不知道。
“他还有说别的话吗？”周南昭又问。
“没……”
江又想摇头。
他已经准备摇头了。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江穆倒在地上时，那个无声的、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呢喃——
“宝宝。”
周南昭心口猛地一颤。
以往觉得黏腻得过分的称呼，此时却成了一种可以搅动心湖的存在。
说不清是疼还是酸楚。
江又说：“他最后，叫了‘宝宝’。”
“他……”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胸腔里那股发酸的、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热流在拼命地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鼻尖，涌到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绷不住了。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绝对不是可以发泄情绪的时候。
周南昭胸膛起伏着，将那团滚烫的、快要决堤的东西死死地压了回去。
开口时，声音还是带上了哑意。
“还有呢？”
还有。
还有就是江穆的指令——
“编号Ad223。
请接收来自最高权限的指令：
立刻回家。激活核心，摧毁核心。”
然后，江穆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去接受你的命运吧。”江又道。
接受你的命运。
周南昭呼吸凝滞了片刻。
……仿生人的命运是什么？江又的命运是什么？
如果，他们干不过江豫。
那么，作为本该将“忠诚”作为底层代码一丝不苟地执行、却最终成为了背叛者的江又，在江豫那里似乎只会有一个结局。
如果，他们干过了江豫。
那么，作为国家明令禁止、却被江豫非法制造出来的产物，国家不会承认江又的存在。等待他的结局，似乎也只有两个：
被带走研究，或者被销毁。
这就是江又的命运吗？
无论输赢，都逃不过的、被注定了的结局？
周南昭看着少年破损的脸， 看着少年垂眸看她时，眼底那抹让她恍惚的、熟悉的温柔。
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难过。
她在为这个少年既定的命运难过。
没道理的难过。
明明知道他是仿生人。
明明知道他不是“真正的人”。
明明知道他的意识是代码，他的记忆是数据，他的情感——如果那确实是情感的话——可能只是一串被精心编写过的、用来模拟人类的程序。
但她还是难过。
……核心吗？
周南昭想，她或许知道了。
“江又。”
手在半空中悬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重到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头顶的灯管晃了晃，光斑在地面上跳了一下，连圆柱体里的液体表面都泛起了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李继韬被吓了一跳，手里的U盾差点没拿稳。“卧槽！那边在搞什么？！”
沉尧面色一沉，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炸门。”
“啥玩意儿？”
盛阳的声音在此刻传来，“没错，江豫在炸门。”
被他改了程序锁住的那道门，江豫懒得再等那些被他雇来的黑客们慢慢破解了。那道门的程序太复杂，那帮人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江豫没有那个耐心。
干脆采用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盛阳合上那台终于性能告罄、屏幕彻底黑掉的笔记本电脑。
他起身，出了那座藏了他许久的假山石洞，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
然后，他快步朝江宅的方向奔去。
……
仓库里。
沉尧抬眸往少女所在的位置看过去，正好看到少女伸出手，而仿生人江又将手搭进少女手心的画面。
那画面，其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也有一种莫名让人觉得震撼的美好。
同样出色的两张脸。
一个是温软漂亮的研究生姐姐，周身却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清冷而坚定的果敢
一个是稚嫩青涩帅气高中生弟弟，定定地望着姐姐。那目光里盛着的东西很简单，但太重，重到不像是一个仿生人应该有的。
江又将手搭在少女手心。
郑重地。
仿佛是将自己的命运也一并交给了少女。
沉尧皱眉，沉尧咬牙。
真、不、愧、是、姐、姐、啊！
江豫做的这什么垃圾残次品仿生人！
既然是仿生人就要有仿生人的样子！
随随便便就爱上人类，要不要脸！
周南昭和江又不知道，那边有个少年快要酸死了。
周南昭垂眸看向搭在自己手心的那只属于少年人的手，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隐约间，似乎听到了有嘈杂的声音正在靠近。
没时间了。
另一只手握了握口袋里微凉的吊坠，周南昭眸光瞬间变得坚定。
她反握住江又的手，朝另外两个人喊道：
“弟弟守门，李继韬过来帮我。”
说着，周南昭拉着江又，目标明确地奔向某个位置。
Ad223。
江又的编号，也是江又原始主机的编号。
江又就是核心。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374/36004567.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