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我来过这里

江豫发现了。

发现自己的老巢被人入侵了。

这真是个恐怖故事。

周南昭把那件差点害自己暴露的破工作服丢在地上——

虽然还是改不了已经暴露了的现状。

他们成功跑出来以后，盛阳紧急更改了程序锁住了那扇智能门，把那些人全挡在了门后。

只跟出来了四五个。

很好解决。

解决了之后呢？

周围安静下来。这里隔音很好，那些被挡在门后的人群的声音传不过来一点。

如果不是脚边还横着几具被放倒的失去意识的身体，提醒着刚才的交锋确实存在，真的会让人有一种“夜深该睡了”的困顿感。

“现在怎么办？”

李继韬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喘息。

他甩甩手腕活动了下刚才用力过猛的关节。看看显然不可能再回去的后路，再看看一片漆黑的前路……

药丸。

那个变态州长已经发现自家老巢被入侵了，现在可能，都快到了吧。

……那个庄园离江宅可没多远。

周南昭的目光同样扫过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颇为认命地扯了扯嘴角，“除了继续往前，我们貌似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现在似乎在条毫无出路的回廊里。

除了身后他们刚刚出来的地方是有光的，剩下的所有方向，完全是如同死亡之地一般的漆黑，以及寂静。

不是普通夜晚的那种黑，是一种浓稠而厚重的、无声无光仿佛无法感知任何的那种黑。

像一只巨兽张着嘴，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他们自己走进去。

偏偏他们不得不过去。

因为两侧同样是黑的。

厚重结实的玻璃隔绝了他们向两边探索的可能，根本看不到玻璃外是什么。

或许盛阳有办法呢？

周南昭对着耳朵里的通讯设备叫了一声。

大概两秒，盛阳道：“往前走。”

那边盛阳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漏进来的几声已经足以让人感受到那边的激烈。

不是拳拳到肉的厮杀，但同样让人心头发紧。

“前……”

周南昭拉了拉想对盛阳说什么的沉尧，摇了摇头。

别人听不出来盛阳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冷漠声线下的紧和沉，但她不会听不出来。

她知道，此时此刻盛阳那边，显然并不比他们这边轻松。盛阳正经历着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固然，盛阳是主角，盛阳是天才。

可是她也真的再也不敢小看了江豫这个嘉越洲州长。

盛阳那边也确实不轻松。

同一时间，盛阳受到了来自十几个黑客的联合反扑。

那些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看不见的四面八方涌来。一边联合攻击他仓促建立的墙，一边咬准他此前没发现的口子重新竖起防火墙，试图从他这个不速之客手中夺回他们对那套系统的绝对控制。

十几个高手，对一个盛阳。

要知道盛阳手上可操作的，除了两台电量已经耗了一半的笔记本电脑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服务器集群，没有备用电源，没有任何他可以利用的外部资源。

这两台笔记本电脑，顶破天、玩出花，能把那些人拦截在外、守住他们已经攻破的区域，已经是“笔记本生巅峰”了。

盛阳分不出精力，帮不了他们更多。

盛阳恨极了自己的无能。

放在一旁的手机里，传来一道男声：

“老大，他发现了，要拦吗？”

要拦吗？

“不。”

……

盛阳说：往前走。

周南昭、沉尧、李继韬三人并排，看着前方的黑暗，眼眸里闪过同样的坚定。

管他刀山火海！拼了！

脚抬起来，又收回来。

等等，还差一个。

江又少年呢？

三人同时转头。

看见那个和江穆拥有同样相貌的少年正将额头抵在回廊左边的玻璃上。

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好像，是在感受什么。

又好像，是在痛苦。

“江又。”

周南昭叫了一声。

少年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周南昭看见少年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光。一种冷硬的、接近金属的无机质质感的机械冷芒。

快得像刀锋在灯下一掠，让人以为是错觉。

少女含着淡淡关切的眼眸印入眼帘，江又的眼睛里才又重新恢复属于人类的光彩。

江又指尖颤了颤，很想像他在视频里看过的、像江穆一样，曲起手指碰碰少女漂亮的眉和眼……

但他不是江穆。

但江又那种眼神却让沉尧又一次生出了警觉。

还是觉得这个江穆的仿生人喜欢、甚至爱着姐姐……是他脑子有问题了吗？

“我来过这里。”江又说。

来过这里？

几人一惊，同时看他。

江又抬手，指尖隔着玻璃，指向外面那片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这里，”他说，“是一片坟墓。”

“坟墓？”

三人异口同声，周南昭瞪大了眼睛，李继韬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瞬间，除了江又之外的三个人都感受了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当然不是真的凉。

不过还不如真的凉。

那种像是像个看不见的人在你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的感觉……

怕鬼的人真的会很怕鬼啊！

“对，坟墓。”

江又的声音很轻，也很低。

刚刚有那么一会儿，江又感觉自己看到了很多画面。

牙牙学语的孩童。

青春肆意的少年。

拼尽全力没办法站立的孩童。

在规定时间内解不开微积分的少年。

学不会用筷子的少年。

得不到夸奖会哭的少年。

……

那是一些“江穆”的记忆，但不是他的。

江又笃定这点。

江又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看到”这些记忆。

但这些记忆让他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不是痛苦，只是悲哀。

这里埋葬的，全都是被江豫打上“失败品”标签的、克隆人江穆。

克隆人不是仿生人。

克隆人有血有肉有思想，但克隆人总会有各种不可修复的基因缺陷。江豫容不下缺陷，所以这里，是那些存在基因缺陷的克隆人江穆的最终归属地。

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骨灰，那些曾经被赋予了“生命”又被无情收回的存在，最终会化为一捧灰，在这片地下埋葬。

一层一层地，像垃圾一样被填埋，被覆盖。

最后的价值也只剩下了一个：

滋养那棵老榕树的根。

现在的江穆，是所有克隆人里最幸运的的一个。是唯一一个没有基因缺陷，或者说，没有过早被江豫发现基因缺陷的克隆人。

——江穆感知不到情感，只是会模仿。而在江豫发现这点的时候，江穆已经遇到了那个能让他感知爱、产生爱的少女。

而现在，因为江穆对她的爱，他好像……也爱上了她。

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周南昭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是疼，也是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愤怒。

纵然知道江豫造了很多克隆人和仿生人，但在此之前，对于江豫会怎么处置“失败品”这件事，她没想过，也不敢想。

她想起外面那棵老榕树。

想起它那浓密的、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的树冠，想起那些从枝干上垂下来的、像帘幕一样的气根……

全部都是用同一个人……滋养出来的。

江豫在杀人。

“姐姐，”沉尧同样也在竭力克制内心翻腾的情绪，他扶住她的肩，“别想了。”

周南昭眼眶发红，深吸一口气，“嗯。”

可声音还是难免低哑哽咽。

“既然你来过这里，”她问江又，“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

看着少女发红的眼尾，江又指尖蜷了蜷，说了和盛阳一样的三个字：

“往前走。”

门在前面。

江又抬脚往前走去，身体隐在黑暗中。

周南昭抿了抿唇，抬脚时，手腕被圈住。

她仰头看向沉尧。

“姐姐，一起。”

沉尧握紧她，迈步走在前面，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好像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的、看不见的危险，他都会为她挡住。

周南昭看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嗯”了一声。

李继韬露出牙酸的表情。

就没有人想想他吗？

他怕鬼啊！

可恶！

“我也要一起！”

在周南昭和沉尧即将跟随那个和江穆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踏入黑暗时，李继韬连忙追了上去，一只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捞住了沉尧的脖子。

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背上，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

瑟瑟发抖啊瑟瑟发抖。

“李继韬！”

沉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没礼貌，叫韬哥。不让我靠着你我就去拉妹妹另一只手。”

“做梦！”

“那不就得了。”

李继韬理直气壮地把胳膊收得更紧了。

“周南昭。”

他们走进黑暗里，耳朵里是来自盛阳的确认。

确认他们还能听到他说话，确认他们的联系还没断开。

“我在。”周南昭回答。

盛阳顿了顿，道：“我也在。”

——我也在，我一直在。

那三个字落在周南昭耳朵里，像一滴温水落进冰凉的湖面，在胸口化开一小片柔软的、温热的涟漪。

脚步没有停，心脏松了些许。

周南昭嘴角不自觉地、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嗯。”

“我和小尧子也在的哦。”李继韬幽幽地插进来，“这里不是私人频道哦。”

沉尧没说话，只是不容置疑地将她的手包裹得更紧密了些。

只有江又不在。

走过一片几百米的黑暗，前方终于看见光。

不是被灯光，而是一道门。

纯白色的门，没有任何杂质，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白玉凿出来的。

散着微弱的光。

门边没有操作面板，没有指纹锁，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门禁系统。

盛阳帮不了他们。

两台笔记本电脑的运行都已经临近超负荷的边缘，再多开一个窗口都要崩。

他们只能靠自己。

不过……

“这不是智能门。”

不是智能门，又看不到锁，说明……有机关？

这样想着，几个人围着门找了一圈。

并没有找到可以操作的地方。

与此同时，外面的盛阳听见了不远处江宅传来繁杂的声响。

盛阳眸色一沉。

“江豫到了。”

闻言，四个人都有些绝望。

但谁也没有停下。

沉尧盯着这扇白玉一样的门，眼眸黑沉，甚至不切实际地思考一脚踹塌的可能。

“草！”

他还在思考，李继韬已经踹上了。

“不好意思妹妹我又说脏话了。他大爷的江豫！自己的老巢还搞层层关卡也不嫌麻烦！草草草草草！”

李继韬一连踹了好几脚。

“等等。”

江又的视线落在李继韬踹过的地方，忽然想起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李继韬眼睛一亮，连忙停下。

江又过去，蹲下，伸出拇指和食指在李继韬留下脚印的地方丈量着，向左移三步，食指随着身体的转动在空中画了个圈，最终指向白门对着的某个地方。

“那里。”

沉尧走过去，在江又指的地方摸了摸，摸到一处不太明显的凸起。

他看了面含期待的少女一眼，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周南昭：？

“万一有陷阱。”沉尧解释。

他按下去。

白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

周南昭紧张地攥着沉尧，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白玉一样的门缓缓上升，露出——

另一道门。

以及门上挂着的厚重铜锁。

李继韬：“……草！”

这次连周南昭都想骂人了。

玩什么“俄罗斯套娃”啊！

“姐姐，你忘了吗？”沉尧倒是眸光一动，他看向少女，嘴角弯了弯，“我们有……”

“钥匙！”

周南昭眼睛一亮。

沉尧简单一提示，她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许骄云给了她一把钥匙！

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走过去，对准，插入，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江豫下去了。”

他们一惊，不再有任何迟疑，推开门，终于在江豫下来之前进入了这个神秘的区域。

江豫来得这样快，说明他们没走错地方。

说明能阻止江豫的所谓“核心”，很可能就在这里。

可是当真正进来时，当看清眼前的东西时……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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