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这才是江豫想看的罗曼蒂克

夜风穿过山林，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泥土深处渗出的潮湿气息，一层一层地漫上来。远处的天边，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群窥视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黑暗中的对峙。

江豫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得近乎闲适。

他微微后仰，脊背贴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节奏很慢，像某种无声的、无人能听懂的倒计时。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欣赏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只要做到了，你就还是父亲最满意的孩子。”

他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祥，像一位耐心的父亲在教导不听话的孩子。

说着，他将那把通体漆黑的“小玩具”递到江穆面前。

冷白的照射灯落在那道金属表面上，光线沿着筒管的弧度滑过去，在边缘处凝成一缕冷冽的光。冷得不近人情，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安静地吐着信子。

江穆垂眸看着，没有伸手。

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周围的冷光打在他身上，和树冠缝隙间漏下的阴影交错晃动，将那张原本俊美温和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原本俊美温柔的那张脸，此时全都被光与影重新雕琢，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漠。

比起另一边表情丰富的江又，此时的江穆，反而更像是一个不会有感情的仿生人。

膝盖跪在坚硬的碎石上，传来细密的刺痛，他却仿若未觉。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淡，“里面的人，是谁？”

江豫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一个对我们父子来说，无关紧要的人。”

“如果无关紧要的话，父亲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是谁都不重要。”

那把通体漆黑的“小玩具”在江豫食指灵活地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在光线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再一次地，递到了江穆面前。

那姿态，像是在递一杯茶，递一份报纸，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父亲给你最后的机会。小穆，父亲相信你不会再让父亲失望的，对吗？”

江穆垂眸。

江豫给的“机会”近在眼前。

他只需要伸手，握住，然后——

【宿主，建议趁这个机会直接让恶毒女配周南昭下线】

系统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生物不该有的、近乎急不可耐的尖锐。

系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见江穆没有反应才放下心来。

再重新发出的声音就是平直无波的了。

【按照原剧情，宿主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不会发生的。都是因为恶毒女配周南昭用手段破坏了宿主和命定恋人的伟大爱情，导致剧情线崩坏，所以才会发生这些原本不会发生的事】

这个世界已经崩得不成样子。

系统原本计划的，用主角受沉尧藏起来的那个人把主角受引到主角攻江穆的订婚宴上，再让主角受和主角攻独处一室，然后给他们下药——是的，又下药。

系统始终坚信，《循序渐进》是一本为黄而黄的纯肉小说，作为主角的两个男主是无法拒绝对方的身体的……

它只要让他们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发生一次，后面自然就会有喜闻乐见的无数次。

结果，周南昭来了。

不过后面系统读了几条被骂“恶臭”的弹幕，倒是被激发想出了一个针对周南昭的绝佳计划。

足以毁掉周南昭的那种。

结果，主角攻反了。

系统连计划书都准备好了，结果全白写。

这个世界崩得不成样子了。

灰鸽开了好几个小世界，这个世界是崩得最厉害的。

……连主角攻都不是人了。

但最初的最初，一定！一定是因为周南昭！

所以系统想最后玩把大的，然后彻底跟这个世界解绑。

出口恶气。

【叮——现发布本世界隐藏终极任务：杀死那个恶毒女配】

恶意。

铺天盖地的恶意。

来自他的父亲。

来自脑子里的系统。

针对那个少女。

就算还没有让自己想起她，可此刻胸腔里翻腾着的，是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愤怒。

愤怒来得太快、太猛，如同一堵突然崩塌的高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让江穆控制不住地要颤抖。

眼底几乎要泛起猩红。

又被他死死忍住。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细碎的阴影在眉眼间晃动。

他的睫毛很密，密到足以盖住眼底深处翻涌的、阴冷的、随时可能决堤的狠意。

机会。

都在给他机会。

还真是好心啊。

江穆抬手……

“江穆！”

被押着跪在江豫右边的江又猛地看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几乎是嘶哑的提醒。

“别听他的！里面的人是……唔！”

江豫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身后的人立刻上前，一只粗粝的大手按住了江又的后脑，将他的脸狠狠压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

额头撞在碎石和泥土上，细小的石子嵌进皮肤，泥土混着灰尘扑进眼睛。

没有流血。

但仿生人的身体机理程序设定，让江又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疼痛的存在。

他不知道真正的人类受伤时是不是这样的疼。

像是一种信号。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闭眼。

眼睛死死地盯着江穆的方向，瞳孔里映着灯火，也映着某种近乎哀求的、滚烫的东西。

“江穆……”

他的声音被压得变了形，却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地挤出喉咙。

“别、听、他、的。”

江豫缓缓站起身来，踱步到江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少年。

“小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父亲以前觉得，你或许比不过小穆，但父亲一样对你很满意。因为，你是最听话的。”

江又的身体微微一僵。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江豫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额角的碎石，神情温和慈祥，手上的动作却近乎残忍。

指腹压在碎石上，往少年的皮肉里按。

江又疼得浑身发颤，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怎么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人？”

“是……我不是人。”江又艰难地抬起眼看他，那双和江穆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冷嘲的光。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你不配做人，更不配做一个父亲。”

江豫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竟然都为了同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江穆和江又之间来回逡巡，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解剖般的审视。

“有意思。一个克隆人，一个仿生人……居然能产生‘爱’这种感知吗？”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仰头看了看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江豫想，他这两个连人都不算的“儿子”对那个少女产生的‘爱’，究竟是基因的缺陷和程序的漏洞，还是真的可以突破身体机理的、真实的情感？

他并不好奇。

不过，他突然想玩一个游戏。

“这样吧，小又。”江豫说。

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无关紧要的话题。

“父亲一向公平。所以，父亲也给你一个机会。”

江豫说着，掌心朝上微微向后，很快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小玩具”被送到他手里。

“从里面出来的人无论是谁，你们谁先扣下……”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父子三人的秘密。

“以后，谁就是‘江穆’。”顿了顿，他补充，“唯一的江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否则，”江豫温和地陈述着自己刚刚决定的、再普通不过的规则，“自会有新的‘江穆’代替你们。”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怎么样？”

安静。

一时之间只有夜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

“我同意。”

“不可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几乎一样的音色，代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答案和情绪。

前者平淡，后者激烈。

江又身体僵住，他看向江穆，“你在说什么？你……同意？”

“是。”

江穆看向他，他的那双眼睛，过往总是戴着眼镜、总是带着笑意——虽然是那种虚假的、公式化的笑意。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很淡，什么也没有。

他说：“同意。”

江又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平静。

忽然之间，胸腔中那些激烈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撑裂的情绪，像是被人骤然泼了一盆冰水。

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你知道门后面的人是谁吗？”

“不重要。”

不重要。

因为，门后面不会有人。

江又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他看着地上的泥土和碎石，看着摇曳的树影，看着被自己捏碎在手心的枯叶和泥。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像是自嘲。

“好。”

他没有看江穆，也没有看江豫。

只是松开掌心，让那些被捏碎的残叶和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也同意。”他说。

“很好。”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江豫却莫名有种失望的感觉。

比起江穆，其实江豫更期待江又的反应。

毕竟是仿生人。

一个几乎不可能会产生情感的仿生人，在没有被改写相关程序的情况下，自主地爱上了一个人类。

然后，矢志不渝。

这才是江豫想看的罗曼蒂克。

而不是也说“同意”。

这意味着，他期待的仿生人自主产生“爱”的伟大创举可能并不是真的。

这意味着，江又之所以“爱”上那个少女，或许仅仅是是因为江又是江穆的仿生人。

这意味着，江又对那个少女的爱或许并不是来源于他本身，而是仿生人对前体情感数据的模仿和复制粘贴。

并不能成为新实验体实验的突破口。

闪着冰冷锐利金属光泽的两把“小玩具”被分别递到江穆和江又面前。

江豫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开。”他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前方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低哑的轰鸣，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被唤醒。

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光线从他们的方向照过去，一寸一寸地切开门后的黑暗。

江豫的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虽然对江又的选择难免失望。

但他还是想看看——

这两个被制造出来的、本不该拥有情感的东西，在亲手杀死自己“爱人”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会崩溃？

还是会麻木？

又或者，没什么表情。

毕竟一个失了忆，一个不是真的“爱”。

光从门外照进去，将门后的空地照得一片通明。

江豫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弧度在即将加深的下一秒，凝固了。

门后，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他以为的、已经完全处于自己掌控之下的青年和少年，在门打开的同一瞬间，同一时间默契而迅速地调转了方向。

……

密道里。

意识到那个仿生人很有可能是江豫用来探查他们踪迹的探路石之后，周南昭和沉尧就没有再往前。

如果江豫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如果江豫能通过仿生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那么，那扇门外等待他们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会和那个仿生人迎面遇上的路线，往前走只有那一个出口。

这点江豫必然比他们了解。

出去完全就是自投罗网。

可是不走这里的话，换一个出口吗？

只怕江豫已经在所有出口都安排了人，现在的他们约等于江豫瓮中要捉的两只鳖。

黑暗的密道里，唯二的光线只有周南昭手里的手电筒和沉尧掌心的金属圆盘。

手电的光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奄奄一息的灯。

周南昭和沉尧凑得很近，侧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目光紧紧锁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沉尧双指缩放微缩地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蛛网，纵横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个人一起，试图寻找一条新的、没有被堵死的路。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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