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宝宝，你背叛我了吗？
如果是之前，周南昭一定听不懂许骄云在说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反正，总会有新的。
反正，总会有新的江穆。
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周南昭感受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就像冬天赤脚踩在冰面上，冷气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的那种寒。
同时，心里涌上难言的愤怒，还有心疼。
为江穆。
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
在他们眼里，江穆是什么？
江穆不是路边随便长的一棵草，风吹雨打枯死了，来年再撒一把种子就有新的。江穆也不是随手买的一件物品，用旧了用坏了，去商场换一个同款就好。
江穆是人！
是他们的孩子！
一个人的生与死，一个人的记忆与过往，那些组成“人”的、细碎到发丝末梢的无数个日子、无数的喜怒哀乐……
在他们看来，竟然是可以这么轻而易举、这么理所当然就被“换新”的吗？
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将裙摆的布料捏出凌乱的、深深的褶皱。
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像是要把某种无处发泄的力气全部灌注进那片无辜的布料里。
忽然，手背上一暖。
周南昭垂眸，看见一只大手覆了上来。
干燥的，温热的，稳稳地压住了她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沉尧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贴在她手背上，指节微微收拢，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无声地，给予她力量。
周南昭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松开了自己紧绷的指节。褶皱还留在布料上，但她的手指没有再因愤怒而颤抖。
再抬眼看向许骄云时，她眸子里的一切翻涌都已沉淀，只剩下一片清澈的、直直照进人心底的坚定。
不凌厉，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
“可是，夫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我发生过故事的，只有那一个。”
她说：“我只要我的那一个。”
——我只要我的那一个。
许骄云看着面前这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闻言，许骄云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
似自嘲，似欣慰，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辨认的、酸涩的柔软。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所以那孩子即使忘记了所有、即使潜意识里被灌入了和宋苓是“青梅竹马的恋人”的认知，却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妥协和认命。
不是因为宋苓不够好。
而是因为，他已经爱上了这样一个女孩。他对这个女孩的爱不只在记忆里，更是已经融进了骨髓、烙印在了灵魂深处。
“难怪那孩子……”
她没说完。
那句话的尾巴悬在空气中，散在两人的沉默里。
在少女迷茫的注视下，许骄云从怀里取出一个吊坠。
青玉的葫芦，不大，躺在掌心只有拇指长短。玉质温润，被岁月和体温反复摩挲，泛着一层柔和的、内敛的光。
许骄云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枚葫芦，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又脆弱的东西。
“伸手。”
周南昭看了看她，依言伸出手。
一抹沁人心脾的冰凉落在手心。
许骄云将那枚吊坠放进她手心后，又取出一把钥匙，同样交给她。
钥匙是古铜色的，样式老旧，齿痕复杂，一看就不是普通门锁能用的。
周南昭端详了片刻，“夫人……”
她抬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许骄云那双清醒了这么一会儿的眼睛，忽然又失去了神采。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茫的混沌。
许骄云看着乖巧蹲在脚边的少男少女，像是透过他们看着某个遥远的、不存在于此处的画面。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种困惑的、努力辨认的神色。
“你们是谁？是小穆的同学吗？小穆呢？小穆去哪里了？小穆——”
许骄云的呼声喊来了门外的保安。
沉尧面色一凝。
在许骄云身边待了一天，许骄云大多数时候是不清醒的。但面对江豫时，会很神奇地恢复清明。
再就是他实验出来的，当他像个孩子一样蹲在许骄云面前时，许骄云清醒的概率会高一点。
所以刚刚拉着她蹲到许骄云面前，其实也只是想试一试。
结果比他想的要好太多。
也是。
没有人会不喜欢姐姐。
许骄云的突然发病确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好在，他的警惕心从来没有放下过。
在许骄云转头四处寻找“小穆”的间隙，他迅速起身，一只手稳稳地握住周南昭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
他拉着少女，悄无声息地往房间深处退去，在保安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密道的门轻轻合拢。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吞没。
谁会想到，玉府庄园底下竟藏着这样错综复杂的密道。
并不潮湿陈旧，反而是干燥的，连灰尘都不厚重。
显然不是无人知晓长期荒废的那种。
密道路况很复杂，岔口繁多，像迷宫一样。
如果没有熟悉密道的人引路，恐怕绕死在里面也绕不出去。
“姐姐，这边。”
沉尧走在前面，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他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缩的实时地图，线条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地图上有一个小小的绿点在缓慢移动，标注着他们当前的位置。
这东西是沉尧在贡园时意外拿到的。
包括地下密道也是在探查贡园的时候发现的。
只不过江穆把许骄云看得很重，跟在许骄云身边，几乎走到哪里都有保安跟着。
他费了不少力气，惊险地制造了一场小混乱，趁着混乱离开了许骄云身边。
进了密道。
联系上了盛阳，
救下了她。
周南昭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笔直的脊背上。
他明明比她小好几岁，却总是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明明看着是个不够强壮的俊秀少年，却把自己当成了替她阻隔危险的足够可靠的墙。
他们走得很顺利。
手电的光束在甬道里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粗糙的墙壁上，偶尔会重合。
好像在说，他们总是会在一起。
沉尧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眼见距离实时地图上标注的出口越来越近时，前方转弯处，忽然映出一道高大的影子。
沉尧的脚步骤然停住。
几乎是在停下的同一瞬间，他握着周南昭的手往身后一带，侧身挡在她前面。
动作干脆利落，肌肉绷紧，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随时可以攻击或撤退的、高度戒备的状态。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一动不动。手电的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修长的轮廓。
但那个背影，再熟悉不过。
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不约而同地收紧了。
等那人转过身时，周南昭更是感觉到了沉尧和自己同时凝滞的呼吸。
“宝宝。”
那道温润悦耳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响起：
“你背叛我了吗？”
周南昭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深呼吸了一下。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而让周南昭冷静了。
“他不是江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这大概，又是一个仿生人。
而且还是一个不太成功的仿生人。
虽然他的声音和江穆已经很像很像了，可说话时，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藏在字句间隙里的“人机感”。
但真的很像很像了。
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
周南昭不是一般人。
她有过系统，听过系统的机械音。
跟这个仿生人虽然不同，但也有相似。
更重要的是，她太熟悉江穆了。
……她的那个江穆。
只要不是那个江穆，那就简单了。
“姐姐，等我一下。”
“……你行吗？”
她可没忘记他当初被几个流氓堵在巷子里的惨样，还有在篮球赛上被人一撞就撞成小瘸子的柔弱样……
“姐姐看着就知道我行不行了。”
不过沉尧显然不太记得还要维护自己“柔弱绿茶”的人设了。
“那，你上吧。”
少年嘴角噙着笑，在仿生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经欺身而上。
周南昭有些晃神。
沉尧打架的样子，真的很幻视他的小舅舅。
那种漫不经心的，但是丝毫不留情的凶狠。
这个仿生人确实是一个不太成功的仿生人，没几下就冒了烟。
“没事吧？”周南昭走过去。
沉尧转过身，非常不经意地抬起手，朝她展示手背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如发丝的小伤口。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带着一丝委屈的、却又明显在努力掩饰的声音说：“没事的姐姐，伤口一点都不疼的……”
和刚才利落放倒仿生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周南昭：……
打完架的样子就和他小舅舅不太像了。
祁晏池那个傲娇自大的，打死他他也不会拉得下脸装柔弱。
经过那具冒烟的仿生人时，她顿住了脚步。
仿生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裤腿，不紧，很容易就能挣脱。
周南昭低头，看见那只苍白的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和江穆的一模一样。
仿生人看着她，眼里是程序般的哀求，“宝宝，不要抛下我。”
长着和江穆一模一样的脸，用和江穆一模一样的表情，说着江穆同样会说的话。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总归是难受的。
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得她有些疼。
她蹲下身，看见自己的样子倒映在那双眼睛里。
近距离看，仿生人的眼睛其实和江穆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这个仿生人的瞳色要浅一些，有一层很浅很浅的蓝。
这样的眼睛，竟然让周南昭莫名想起了斯德哥尔摩酒店门口的那个街头艺人。
比起江穆，那个街头艺人的眼睛和这个仿生人的才是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周南昭想到“柚子哥哥”。
那个遮得严严实实，一路骑着摩托车把她带到这里来的“柚子哥哥”。
江又。
同样是仿生人，江又就毫无破绽。
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如果不是那一刀，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是人。
外套口袋里还放着江又送的糖葫芦。
一共七个，她吃了一个，还有六个。
或许是想到了江又，想到江又也是仿生人，想到江又帮了自己，想到江又站在江穆身边对抗江豫的样子……
周南昭垂眸看着仿生人。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它眼睛上。手心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正在流失的温度，像握着一捧快要燃尽的余烬。
“编号Ad407。”她读出仿生人脖子侧边的编号，声音很温柔，“你可以自己关机吗？”
她顿了顿，感受着掌心下那双眼睛最后一次眨动的触感。
“可以的话，关机，睡吧。”
仿生人的身体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嘀嘀的声响，似乎在反应她的话，进行最后的运算。
两秒后，抓着她裤腿的手松开。
它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最后那点微弱的蓝光从眼睛里消失。他没有闭眼，只是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变成了一片纯黑。
什么也没剩下。
周南昭起身，和沉尧离开。
“姐姐怎么对一个仿生人也这么好，我要是那个仿生人我都要爱上姐姐了……”沉尧嘟囔，“怎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呢？”
“你跟一个仿生人比什么？”周南昭无语，“我对你不好吗？”
“……姐姐对我最好了！姐姐最爱我了！”
“并没有，谢谢。”
“嗯嗯，我就知道姐姐最爱我了。”
“……”
眼见前面就是出口，想到什么，周南昭忽然顿住脚步。
“弟弟，你说，”她抬头看向少年，“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仿生人？又为什么，只出现了一个仿生人？”
两人一同看向出口。
密道出口外，是一处偏僻无人的山林。
现在这个时间点，山林应该是漆黑如墨的，此时却是意外的灯火通明。
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那扇门，眼睛一垂，望向安静跪在左边的青年。
“小穆，父亲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
中年男人说着，手向后伸，一个通身漆黑的“小玩具”被递到他手里。
“无论从里面出来的是谁……”
他把“小玩具”递给青年，微笑。
“只要做到了，你就还是父亲最满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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