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姐姐，是我
周南昭弓着腰，找准机会，以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和灵活，闪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径。
心跳快得像擂鼓。
耳边全是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脚步声。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只是沿着来时的路不停地往前跑。
离开这里。
联系哥哥。
联系盛阳。
谁都行。
这里显然已经完全被江豫掌控了。
可是这里之外、嘉越洲之外，总有可以制裁江豫的人。
周南昭很怕。
怕自己跑不出去，怕自己来不及，怕江穆等不到。
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像刀子。玫瑰花的香气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枝叶的气息。
她拼命压住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脚步不停。
“……东侧，正常。”
前方拐角处传来的声音让周南昭猛地刹住脚步。
有人！
声音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目之所及，除了旁边的庭院，再无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来不及多想，周南昭闪身进了那道院门。
可她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院子里也有保安，两个。
但运气也不算太差。
——那两个人恰好都背对着她，对讲机里的杂音遮盖了她进门的声响。
在其中一个人敏锐的目光即将扫过来的前一秒，她捂着嘴蹲了下去。
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蜷缩进他们视觉盲区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像一只被猫追到绝境的老鼠，只能祈祷黑暗足够仁慈。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南昭在心里疯狂地祈求老天：让他们赶紧走赶紧走，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别进来，别往这边看，别……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脚步声竟然在院门外停了下来。
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多加几个人”、“看紧点”，周南昭心都提起来了。
他们要进来？！
外面的人只要进来，她必暴露无疑！
皮靴踩在石板上沉闷的“咚咚”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他们是真的要进来！
没办法了！
周南昭咬了咬牙，目光盯着不远处屋檐拐角，大脑飞速测算。
——她做得到！她来得及！
她目光一凝，冒着被里面的两个保安发现的风险，她弓起身体，在门外的脚步声踏进门槛的同一秒，无声地、像一只敏捷的猎豹般蹿了出去。
脚步落地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贴着墙壁滑进那道拐角的阴影里，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整个人在黑暗中缩成小小一团。
缓缓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Nice！
没有被发现！
这里位置很好，无论是里面的两个还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都不会看见她。
她死死攥住衣角，指尖嵌进掌心，传来细密的刺痛。
刚进来的三个人。
加上原本就有的两个，一共五个人。
能看到的就这五个，可她不知道后院还有没有别的保安。
天要亡她！
这个小破院看起来明明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的情形，不被抓住都算是老天保佑，她还怎么跑出去！
可要她就这样束手就擒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南昭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慌乱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倔强的冷静压了下去。
作为一个科研人，就是要有“不到最后绝不放弃”的决心。
搞天体物理的这些年，她比谁都清楚，对宇宙天体的探索是没有边际的。
每一次观测失败，每一次数据偏差，每一次以为走到了死胡同……最后都证明，只是还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所以，没什么“最后”。
她也不会放弃。
周南昭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脚跟先落地，然后是脚掌，慢得像在冰面上行走，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贴近一扇门。
一只手，猛地从漆黑的门里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
一只手，猛地从漆黑的门缝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
周南昭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地震颤。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炸开的念头——完了。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手臂刚刚抬起，手腕就被另一只手稳稳钳住。
那只捂住她嘴的手像铁钳一样，力道精准而克制，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完全挣脱不开。下一秒，她的身体被猛地一拉，整个人被带进了身后那片漆黑之中。
身体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那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压在墙壁上。
“嘘——”
一个低沉的、压到几乎听不见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外面传来的动静让周南昭反抗的动作僵住，一动不敢动。
“这什么破玩意儿！我还以为是个人。”
门外传来另外两个保安的声音。是从她背对着的方向绕过来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沓地响着，伴随着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发出的闷响。
周南昭的面色微微白了白。
心里涌上一阵阵后怕。
如果刚才不是这个人及时把自己拉进来……
她不敢想。
门外的保安骂骂咧咧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直到那些沉闷的皮靴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周南昭绷紧的那根神经，才终于松缓了一些。
阻止她出声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谢谢你。”
她压低了声音，嗓子有些发干，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眼睛逐渐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发现屋里并不是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古色古香的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窗纸，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朦胧的、昏黄的柔光。
能隐约看见屋子里大致的陈设，和帮了她的人。
是个侍应生打扮的少年。
黑色马甲，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黑色领结。制服不太合身，肩线处有些紧绷，像是临时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个子很高，身材清瘦却并不单薄。
昏暗里，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顶多称得上清秀，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放在人海里一眼就会被淹没。
一眼平平无奇。
但是，有一种熟悉感。
少年松开了捂在她唇上的手，却没有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身体还压着她的。
现在不是深究那点熟悉感的时候。
“可以放……”开我了。
话还没说完，周南昭僵住。
身体，被抱住了。
眼前这个陌生的侍应生少年忽然俯下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恳求的力度，将她紧紧扣进了怀里。
他的双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仿佛失而复得的狂喜。
仿佛差点失去的后怕。
仿佛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无声的崩溃。
少年的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落在她带着凉意的皮肤上。
滚烫而湿润的泪让周南昭一怔。
……这是怎么了？
少年的眼泪沿着她的脖颈缓缓滑落，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她似乎，嗅到了有点熟悉的味道。
淡淡蜜橘气息。
昏暗中，周南昭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弟弟？”
“姐姐。”
沉尧用力的、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少女，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是我。”
“……是你啊。”
周南昭张了张嘴，眼泪也跟着他掉下来。
那些积压了很久也强忍了的害怕，在听到熟悉的人的声音、感受到熟悉的人的怀抱时，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姐姐，”沉尧的声音发着颤，“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出事了。还好……还好你没事。”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和盛阳撺掇着让她来嘉越洲的。
江穆和不和别人订婚有什么关系？江穆输了是死是活又怎么样？
她最多难过一段时间。
她会走出来的。
她从来都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就算他们几个加在一起也比不过那个男人，就算有一天她要做出选择、而他根本不在她的选项里……
比起她好好的，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
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落进脖颈，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肩头，周南昭心里的酸苦越发沉重。
她没有说话，同样环住他的腰。
十秒。
她只给他们十秒。
昏暗中，两人静静相拥。同样克制地、无声地宣泄和平复各自的情绪。
像两只终于找到同伴的、独自漂泊了很久的小动物。在暴风雨的间隙里，靠着彼此的体温，确认自己还活着。
十秒后，周南昭轻轻推了推抱着自己的少年。
这次他很顺从地松了力道。
“弟弟，出事了，很大的事。”
……
周南昭没想到，在听她说完在中央花园发生的事后，沉尧会选择带她去见一个人。
嘉越洲政府前秘书长，现在的州长夫人，江穆的母亲，许骄云。
看见许骄云时，周南昭微微有些惊讶。
来的时候，她和柚子哥哥经过一个庭院时，差点被发现。当时她透过门看见的庭院里的女人，原来就是江穆的母亲。
所以当时看见的那个背影是沉尧。
所以这个院子就是来的时候差点被发现的那个院子。
……如果州长夫人在这里的话，江穆派这么多人把守也不奇怪了。
她只是有点好奇，沉尧是怎么混到州长夫人身边的？
还有，这样危急的时候，沉尧带她来见州长夫人的目的是什么？
沉尧拉着周南昭一起蹲在许骄云面前。
“夫人，您看看她。”
沉尧的声音刻意地放轻。
对沉尧来说，眼前的许骄云不只是州长夫人，更是一个生病的长辈。
会让他很容易想到，那年他推着妈妈出门时，和妈妈一起晒的最后一缕阳光。
所以他想，许骄云从一开始就不排斥他的接近，甚至给予信任——会不会是妈妈在冥冥之中的保佑？
虽然他也知道这样想是一件挺异想天开的事。
妈妈爱他，妈妈也恨他。
周南昭看了看沉尧，仰头看向许骄云。
她发现，比起江豫，江穆眉眼遗传许骄云的要多一些。
刚柔并济的面部线条，温柔的眼睛，浓密的睫毛……
虽然不理解沉尧为什么要让许骄云看她。
“夫人您好，我叫周南昭，您可以叫我……”周南昭同样放轻了声音，想了想，用江穆常叫的另一个称呼，“昭昭。”
许骄云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到这两张脸上，疑惑地看了看少年，然后目光在少女虽然沾了些污渍也有些狼狈、但丝毫不损漂亮的脸上停了好几秒。
“昭昭、昭昭……周、南、昭……？”这个名字让许骄云觉得熟悉，“我记得你。”
周南昭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她和许骄云有见过面。
“小宋跟我说起过……不对，是小穆……”许骄云似乎有些困惑，“好像是小穆跟我说过。不对，不是小穆……是谁呢？是谁呢？”
眼见许骄云似乎陷入迷局，周南昭握了一下她的手。
“夫人，深呼吸。”
许骄云顿住，低头看向这个温软漂亮的少女。
眼睛里竟然多了几分清明。
“怎么受伤了？”她抬手，指尖碰到少女脸颊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
少女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躲。
很乖的孩子。
“我记得你。”许骄云没给少女说话的机会，“小宋说起过你，小宋说你是个好姑娘，小宋也是个好姑娘。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
小宋？
宋苓？
周南昭有些不确定。
她只和宋苓见过一次。
但她记得宋苓空谷幽兰般的气质，还有宋苓身上的淡淡中草药香，还有那方绣着淡紫色茯苓花的手帕……
不过她没想到宋苓会记得她，还跟很可能成为未来婆婆的许骄云说起她。
好像很喜欢她？
宋苓吗？
许骄云说着，望向远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如果能好好和小宋在一起就好了。你说那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倔呢？”
周南昭忽然反应过来，许骄云口中的那孩子……
“嗯，江穆是个很倔的笨蛋。夫人，我把那个很倔的笨蛋带过来给您认错好不好？”
“带过来……”许骄云很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忽然有些哽咽。
她看向面前两个乖巧的孩子，道：“待在这里不好吗？只要待在我这里，没人能动你们。至于……反正，会有新的。”
反正，总会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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