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孙子兵法》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开始写。
她写的是《京都小报》的“战时版”。
这一期不再登话本连载，不再登市井奇闻，全版只登三样东西：边关战报、朝廷调令、民间的支援渠道。
她在头版最上方写了一行大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底下配了一篇短评，题目叫《守土》。
文章不长，只有几百字，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剜出来的。
她写萧千总在雁门城头死守不退，写边关将士缺粮缺箭，写京营援军正在北上，写每一个大晏百姓都能做点什么。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叫人把版样送到印刷坊去。
那一期的《京都小报》加印了三倍，不到半日便卖光了。
号外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长了脚，从京城传向四面八方。
云朔州码头上，扛活的脚夫把报纸举在头顶，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个明白。
洛川府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把边关战报编成了快板书，一开口满堂肃静。
临渊府的商会里，几个大商贾凑了一笔银子，派人专程送到京城知行书肆，说“给边关买箭”。
云朔州的女学里，张倾词带着学生们给边关将士写了上百封慰问信，信里夹着她们自己绣的平安符，歪歪扭扭的，针脚也粗，可每一针都是亲手缝的。
宋知有把这些东西一一记在册子上。
银子入账、信件发出、物资起运，每一条她都让人写得清清楚楚。
她这次没有再出书，没有再抄话本，因为报纸上有战报，有家书，有阵亡将士的名字，也有各地百姓支援边关的名单。
她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再出书，分走京城百姓的注意力。
没多久，有人在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前贴了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我以前只爱看《封神演义》，现在天天等着《京都小报》的号外，书里的神仙救不了大晏，能救大晏的是边关那些兵！他们才是我们的神！”
三日后，沈此逾率军出发。
那日清晨，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站满了人。
有来送丈夫的妇人，有来送儿子的老母，有来送同袍的兵士，还有一大群自发赶来的百姓。
宋知有也去了，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
沈此逾骑在一匹黑马上，银甲白袍，腰间佩刀，跟上次出征时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远远地落在宋知有身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知有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
大军开拔之后，宋知有回了书肆。
她坐在三楼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长街有些失神。
宋知有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巷子里的更夫刚敲过三更，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格外清楚。
她推开院门，没有点灯，摸黑进了屋。
她没有去睡，就坐在床沿上，衣裳也没换，发髻也没拆，两只手搁在膝头，攥着。
沈此逾的银甲白袍、黑马佩刀的样子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点头，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纸窗上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照在地上，薄薄的，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沈此逾信里那句话——“边关的仗我打，京城的仗你打。你那个报纸，比我的刀还快。”
可她此刻觉得，光靠一份报纸，太慢了。
边关在死人，一天几百个，几千个。
她的报纸一期才几千份，送到边关要好几天。
等消息到了，仗已经打过了，人早已经没了。
她得做点什么。
她闭上眼。
那方淡蓝色的悬浮光屏无声地在她眼前展开，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冷。
她熟练地打开万界书库的商城页面，手指在搜索栏上方停了一下。
她要找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兵书？医书？粮草调度的册子？防御工事的图样？可这些她都不懂，她只是个书商，抄惯了话本和小说，真正打仗的学问，她一窍不通。
宋知有在商城的搜索页面上输入“孙子兵法”四个字时，手指是有些犹豫的。
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前世在课本上读过，在书店里翻过，在无数部影视剧里听过。
可在这个世界，在大晏朝，它还不存在。
它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兵书，十三篇，六千字，字字如刀。
光屏上跳出了搜索结果。
封面是素净的暗灰色，上头只有“孙子兵法”四个字，没有花哨的图样，没有烫金的书名。
底下标注着：春秋末期孙武所著，共十三篇，约六千字。
系统还附了一行小字说明——此书另存八十二篇版本，已失传，现存十三篇为通行本。
价格不算低，抵得上她买五本《封神演义》的银子。可她如今有官身，书肆生意稳当，图书馆也走上了正轨，这点银子还出得起。
她盯着那行价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这本书，该不该由她来出？
《孙子兵法》不是小说，不是故事。
它不讲神仙妖怪，不讲儿女情长，不写忠臣良将的悲欢离合。
它是一本真正的兵书！
是教人怎么行军、怎么布阵、怎么用间、怎么以少胜多的书！
她把它从另一个世界“搬”出来，边关的将士看了，可能会赢、可能会少死很多人、可能会守住雁门。
可她也知道，书一旦印出来，就收不回来了。
大晏有北骁的奸细，虽然沈此逾和顺天府联手清洗了一批，抓了三百多人，可难免还有漏网之鱼。
那些漏网的，要是把这本书传回北骁，北骁的将军也学了去，那她出的就不是救命的东西，是递刀子。
她想起去年在榷场蹲了三个月的那个密探，想起万宝斋箱子里那些贴着“古玩字画”签子的密信，想起吴主事偷出去的边关布防图。
那些人能把军械底册偷出去，就能把一本书偷出去。
她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不起眼的书贩子，把一册薄薄的《孙子兵法》塞在货箱夹层里，混在商队中间，过了界河，送到北骁主帅的案头。
然后北骁的将军翻着书，学着她的兵法，来打她的大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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