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 惊雷暗藏
皇帝那看似随意的询问,如同黑暗中无声惊起的炸雷,在七人心头同时轰鸣,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暖阁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铜漏滴水发出的、规律到令人心慌的“滴答”声,以及众人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几乎要将空气彻底凝固。
苏文墨心头骤然一紧,但长期培养的冷静与急智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暗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顾云止并肩,躬身答道,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回陛下,草民等人确是海外遗民之后,祖上为避前朝末年战祸兵燹,举族远徙,漂泊于南洋、西洋诸岛之间,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所学甚杂,天文星象、地理勘测、工匠杂学、医道百草,皆有涉猎,却皆因生存所需,东鳞西爪,并无固定师承门派,更不敢妄称高人。”
他略微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御案前的地面上,继续流畅而谨慎地说道:“这些微末之技,多是祖辈口耳相传,加之常年漂泊,与各地土人、商旅交换所得,以及我等自行摸索、胡乱试验而来。实乃野狐禅,驳杂不精,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他将“来历”模糊化、零散化,强调“生存所需”和“胡乱试验”,合情合理,又降低了其系统性可能带来的威胁感。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七人身上缓缓移动,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试图从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姿态和呼吸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或隐瞒。顾云止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不断渗出的冷汗悄然浸湿,粘腻冰凉,但他脸上强行控制着,维持着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天威而生的惶恐。林清风更是屏住了呼吸,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盖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就在众人神经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皇帝忽然将目光定格在顾云止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朕还听闻,尔等手中,似有一件家传古物,形制古朴特异,非金非玉,触之温润,颇具神异,能……扰动人之心神?令人见之忘俗,甚至心绪起伏?可有此事?”
“轰——!”
顾云止心中剧震,四肢百骸瞬间一片冰凉,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皇帝怎么会知道“万象钥”的存在?!而且还知道它能影响情绪?!知道得如此具体!是玉漱公主因嫉生恨、疯狂攀咬时的构陷?是“百花楼”背后势力暗中调查后的举报?还是……皇帝自己的影卫组织“谛听”早已将他们查了个底朝天,甚至近距离观察过钥匙的作用?!
一瞬间,无数惊恐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飞转,几乎要炸裂。但他脸上却强行控制住肌肉,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愕然、茫然与深深惶恐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急切和委屈,语速稍快,显得真诚:“陛下明鉴!此……此实乃天大的误会!草民家中确有几件海外带来的祖传之物,多是些造型奇特、材质不明的饰品或小工具,若论‘神异’……实在无从谈起啊!”
他脸上写满了“草民冤枉”、“定是有人陷害”的焦急神情,演技堪称一流,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若说能‘扰动心神’,莫非是指……是指草民这兄弟晏明希,”他指了指旁边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晏明希,“他有时痴迷于捣鼓些机关玩意,试验时会发出些奇怪的声响或光亮,引人侧目惊诧?或是……或是指草民这兄弟林清风,”他又指向林清风,“他相貌生得略好些,有时客人见了,不免多看几眼,议论几句?除此之外,草民实在不知还有何物能有此等‘神异’啊!请陛下明察!”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晏明希的“古怪发明”和林清风的“出众容貌”,这两个都是显而易见、容易引起议论的点,合情合理地将“神异”解释为“引人注目”或“令人惊叹”,完美地避开了“万象钥”影响情绪的核心功能。
皇帝目光深邃审视顾云止,令他几近窒息。那目光如冰锥穿透衣物直抵灵魂,似要将他彻底看透。他强装惶恐委屈,心跳如擂鼓,唯恐被皇帝听见。
靖王慕容策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但微微收紧的指尖,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半晌,皇帝才缓缓收回那令人胆寒的目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或许……是朕误信了坊间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之说。”他没有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听过便罢。
但顾云止等人悬着的心,却并未因此落下,反而沉得更深。这句话,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不安。是真的“误信”,还是……暂时按下不表?
皇帝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了些关于海外风物、各地民俗差异、以及“天上人间”经营理念与未来打算的问题,语气缓和了不少,仿佛只是寻常聊天。七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但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词句,谨慎应答。既不敢表现得太无知,也不敢显得太过聪明;既要体现价值,又不能引起过分的猜疑。
约莫一炷香后,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抬手轻轻挥了挥:“尔等进献之物,颇有趣味,于国亦有小益。各有赏赐。退下吧。”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七人如蒙大赦,再次行叩拜大礼,声音因为放松而微微发颤。然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宫门很远,被初夏午后略带燥热的风一吹,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发现彼此的内衫都已被冷汗彻底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脸色皆是苍白,如同大病初愈。
“我的亲娘诶……”顾云止扶着宫墙外一株老槐树,大口喘着气,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刚才差点魂儿都吓飞了……皇帝怎么会知道钥匙?还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功能都……这下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底下还泼了油……”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镜片后的眼神深沉如海:“陛下的影卫‘谛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无孔不入,效率惊人。或者,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更高层次的渠道,将关于我们的信息,甚至是‘万象钥’的某些特性,直达天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万象钥’已引起陛下注意,这是目前最大的隐患。今日虽暂时遮掩过去,但疑窦已生。日后我们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任何与‘奇物’、‘神异’沾边的事情,都要加倍小心。”
他们仿佛在万丈高空的钢丝上跳舞,而握着钢丝两端的人,心思难测,一念便可决定他们的生死存亡。
阳光依旧明媚,宫墙巍峨,但回“天上人间”的路上,每个人都感觉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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