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依萍34
1936年11月。
仰光、东南亚、美国、香港等地陆续传来好消息，通商口岸和码头的关节也一一打通。
与此同时，白玫瑰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
借由大上海舞厅这个平台，她成功签约了当时最具影响力的龙头唱片公司——百代唱片。今天是她第一次进录音棚录制唱片的日子。
录音师把头探出玻璃窗，冲着里面喊道：“白玫瑰小姐，你头别晃，声音喷麦了！再来一张，这张报废。”
依萍还是第一次进录音棚，发现这年代的录音设备和现代完全不同。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喇叭-shaped 收音设备，歌手得凑在喇叭口前唱，动作稍大一点，声音就会忽大忽小，而且当场也听不了回放，唱得好坏全凭录音师的经验判断。拍和也挤在狭小的录音室里，闷热的空气让气氛更加紧张。
由于业务不熟练，她已经接连报废了好几张蜡盘。
录音师叹了口气，推了推帽子，语气倒还算温和：“白玫瑰小姐，这一张蜡盘五角钱，抵得上工人一天的工资了。”
依萍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报废的蜡盘碎片，顿觉自己罪大恶极。
好不容易才录完。
然后要请乐师和录音师吃点心，这是惯例，为了下回合作愉快。
在西餐厅吃了午饭后，下午还得赶去拍画报，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
拍画报主要是给《良友》《歌星画报》等杂志拍摄封面或内页。
没法子当红顶流行程就是这般匆忙。
一进门，化妆师便迎了上来，拉着依萍坐到化妆镜前，吩咐一旁的学徒去请烫发师傅。
依萍第一次尝试这个年代最流行的手推波浪纹发型。
烫发师傅拿着一把加热好的火钳走过来，钳口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手法娴熟地将一缕头发绕在火钳上，轻轻一压一推，便形成了一道流畅的波浪纹。依萍能清晰地感受到火钳靠近头皮时的那股热气，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师傅显然是个老手，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烫伤皮肤，又能让波浪定型持久。
化妆师的手法也相当利落，或者说，相当重。
依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越来越浓艳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太厚了？”
化妆师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镁光灯一打，会吃妆的。现在看着厚，上了镜头刚刚好。下手不重的话，拍出来就跟没化妆一样。”
依萍只好由着她去，只当在她脸上刷白墙。看来无论哪个时代上台都得化浓妆。
今天要拍的是一种伦博朗式的油润感，色调主要用暖黄和冷蓝在画面里对峙。依萍化妆的时候，场景就已经完全布置好。
白玫瑰很美，这是公认的认知。
可美人不一定会拍照，镜头这东西挑剔得很，有的人五官精致，上了相却呆板木讷；有的人灵动鲜活，快门一按却成了模糊的影子。
然而白玫瑰她只是随意往那儿一坐，那股味道，便对了。
“嘭”的一声闷响，镁粉在灯罩里骤然炸开。那声音像一枚小型爆竹在密闭的棚里炸响，震得人耳膜发嗡。
镁光灯炸开的那一瞬间，整个摄影棚被一片灿白吞没，亮得像凭空炸开了一场暴风雪。
依萍的脸在那片白光中被照得几乎透明，惨白如瓷，而唇上那一抹浓烈的红，却在这极致的白里显得愈发惊心动魄，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依萍她们收工收的很晚，依萍刚卸完妆，便有人探头进来喊了一声：“白玫瑰小姐，有人找您。”她一边取下耳环，一边随口问道：“谁？”“不知道，很早就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她走出去便看到了那个靠在黄浦江边栏杆上的身影。
江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风衣猎猎作响。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陆尔豪？”
“依萍，好久不见。”他手上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消散在暮色里。
依萍站在几步之外，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和鬓角的碎发，她没有走近，只是淡淡地说：“是你，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陆尔豪笑道，“你的性子还是那么急，就耽误你几分钟。”
“我讨厌烟味。”
他愣了一下，带着一副被驯服的无奈笑了一下。将指间那根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曾经的豪门阔少，少了些轻佻的风流气，多了一些成熟的沉淀。
晚霞铺满了黄浦江面，江水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波光潋滟，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
江风一阵阵地吹过来，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栏杆边，风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起衣角的翻飞和发丝的浮动。
陆尔豪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依萍，“这是六百块。”
“什么意思？”
“这些年佩姨给李家的补贴，这些本来是我的责任。帮我谢谢佩姨。”
依萍将信封收下，对尔豪说，“我妈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谁的感谢。”
“我知道。”
“我知道佩姨是为了爸，也是为了我，她想帮陆家赎罪。”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能够心平气和地站在黄浦江边，和陆依萍好好地说话。
没有争吵，没有讥讽，没有那些扎人的刺。
他甚至觉得，他们之间其实是可以和平相处的，如果命运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的话。
但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他曾经想对依萍说：你不要如此仇视我们，你的苦不是我们造成的，是你母亲的选择造成的。正如可云的苦，大部分是她的父亲造成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太迟了，就变成了推卸责任的借口和挑拨。
“方瑜已经跟我分手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应该也跟你说了吧。”他没有等依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也不管依萍爱不爱听，一股脑地往外倒。
陆依萍从来不晓得陆尔豪还可以这样的聒噪。
“可云这些天的状态越来越好。医生说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能完全恢复正常了。等她好了，我们就结婚。希望到时候你能来。”
又说“如萍还是追着书桓不放。前个月，她跟着书桓上了战场。”
“........... 。”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抱歉。”
抱歉……我从来没有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
抱歉，那一天没有在爸爸面前维护你。
抱歉，递给了爸爸那根鞭子。
抱歉，在舞厅说出那些过分的话。
陆尔豪那番话说完，依萍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别扭：“说这些话干什么？肉麻死了。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回去吧。”
尔豪看着她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嘴角竟然浮起释然的、温和的笑意。
“那再见了，依萍!”
再见了，陆尓豪。
依萍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远去的背影。
这一期的《良友》画报一经发售，便创下了历史销售巅峰。
街头巷尾的书报摊上，白玫瑰的封面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往往刚一上架便被抢购一空。
百代唱片凭借着成熟而庞大的销售网络，将白玫瑰的唱片源源不断地发行到海外——东南亚、中亚，乃至更远的地方。
白玫瑰的歌声传遍了海内外，以至于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等地的媒体纷纷跟进报道，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白玫瑰热”。
可以说，整个华人世界都处在上海流行音乐的辐射范围之内，而白玫瑰，无疑是这颗辐射源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她彻底火了。
电台打歌、灌录唱片、主演电影、拍摄画报——一套完整的商业闭环已经形成。
白玫瑰的歌声，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流行与娱乐。
在那些渴望挣脱旧时代桎梏的年轻人眼里，她不仅仅是舞台上的一抹惊艳，更是他们心中的风向标。
她的穿搭、她的发型、她说话时微微扬眉的神态，都成了街头巷尾争相模仿的对象。
时髦女郎们以学她的打扮为荣，青年学生们偷偷传唱她的歌，就连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报馆文人，也在专栏里写下“白玫瑰者，时代之新声也”这样的句子。
她的歌声让人为之倾倒。那不仅仅是靡靡之音，不仅仅是大上海灯红酒绿里的消遣。她的歌声里带着一种力量，一种生命力，一种昂扬向上的光芒。
那些音符像是从她心底迸发出来的火种，落进听众的耳朵里，便点燃了一片燎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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