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他死了
沈姝婉望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好”。
陈曼丽便笑了,提起皮箱,戴上帽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娘子,”她道,“你知道吗,那天在舞会上,你穿着那件云白礼服站在台上,底下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一点儿也不慌。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天生就该站在光里头。”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沈姝婉站在廊下,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梅香抱着蔓儿走过来,轻轻唤了声“沈娘子”。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暖暖的,亮亮的,像春日里第一缕化开冰雪的阳光。蔓儿在她怀里挣着要下来,她弯腰把孩子放下,转身进屋去换衣裳。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下,蔺家瑞还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小小的脊背上,像撒了一把金粉。沈姝婉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已经很深了。邓媛芳缩在三房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里,身上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用蓝布包着,脸上涂的锅灰已蹭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一块苍白的皮肤。她靠在墙上,听着外头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心上。
她在这里蹲了三日。白日里不敢动,缩在柴堆后头,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夜里才敢出来,摸到厨房找些残羹冷炙填肚子。她踩好了点,知道沈姝婉住在三房东边那间小院里,知道她每日什么时辰出来晒药材,什么时辰去药房,什么时辰带着那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她什么都算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今夜她本要动手的。她在厨房偷了把刀,用布裹了,揣在怀里。那刀不快,刃上还有缺口,可够了。她不要那贱人的命,她只要那张脸。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勾走了蔺云琛魂魄的脸。她要一刀一刀地划烂它,看她往后还怎么勾引男人。
可她摸到那间小院时,里头黑着灯,静悄悄的。她趴着窗户往里看,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人也没有。她又去药房找,也没有。三房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那贱人搬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搬的,也不知搬去了哪里。她蹲在墙根底下,抱着那把裹了布的刀,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躲了这些日子,忍了这些日子,等了这些日子,到头来,那贱人早就不在了。
天快亮时,她从角门溜出来,沿着巷子往外走。街上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飘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她站在巷口,望着那些吃东西的人,肚子咕噜噜地叫。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可她不敢去买。她怀里那点钱,是秋杏身上摸来的,用一点少一点。她得省着。
巷口有个报童在吆喝:“看报看报!邓家私藏毒品,药铺掺假害人!邓老爷认罪了!邓家完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邓媛芳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那报童的胳膊,力道大得孩子叫了起来:“哎哟!你干什么!”
“报纸给我!”她哑着嗓子喊,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孩子手里,夺过报纸,手抖得厉害,展开来看了好几遍,才看清那些字。
头版上登着邓父的照片,灰扑扑的,老了很多。旁边是邓家药铺的照片,门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刺眼得很。报道说邓家私藏毒品,贩卖不合格药品,已被查封。邓父被警署带走调查,现已认罪,关在拘留所里,等候审判。
邓媛芳站在那里,浑身发着抖。报纸在她手里簌簌地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想起父亲那日让人送来的信——“从今往后,您的事与邓家再无干系。是生是死,都是您自己的造化。”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以为他只是气头上,以为过些日子便会消气。可她没想到,邓家真的完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那些货,那些她从来不过问、也从来不知道的货。
她不知道自己在街上站了多久。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没有人认出她。她不再是邓家大小姐,不再是蔺家少奶奶,她只是一个穿着破烂、面目模糊的老婆子,站在街边,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木桩。
她不知怎么走到了邓家大宅。门上的封条还在,白纸黑字,盖着官府的印。她绕到后巷,从那扇她小时候常爬的矮墙翻进去。院子里静得像一座坟。花圃里的花枯了,没人浇。廊下的鸟笼还在,里头空空的,鸟不知被谁放了。她推开正厅的门,里头黑沉沉的,家具还在,可那些摆设、字画、瓶瓶罐罐,都不见了。地上散着些纸片,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望着墙上那幅父亲的字——“诗书传家久”。那字还挂着,可家已经散了。她转过身,往后院走。丫鬟婆子们住的那排屋子也空了,门开着,里头只剩些破破烂烂的家具。她一间一间地看,走到自己从前住的屋子前,停住了。门开着,里头什么也没有了。她的妆台、衣柜、那张雕花床,都不在了。只剩墙上还留着一个钉子的痕迹,是她从前挂画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隔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走过去,看见一个老仆正在收拾东西。那人头发花白,背佝偻着,是邓家看门的老李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这位大娘,您找谁?”
“李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我。”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大、大小姐?您怎么……您怎么这副模样?”
“人呢?”她问,“家里的人呢?”
老李头低下头,声音发涩:“都走了。太太带着几位小姐,前日坐船走的。说是去南洋,投奔亲戚。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些破烂。老爷在里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他说着,抹了把眼睛,“大小姐,您也快走吧。这宅子,过几日便要充公了。”
邓媛芳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棵她小时候常爬的桂花树,望着廊下那几只空鸟笼。什么都没了。家没了,钱没了,父亲在牢里,弟弟……她猛地抓住老李头的手:“瑛臣呢?瑛臣在哪里?”
老李头被她攥得生疼,龇着牙道:“二少爷他……他出事了。警署的人说,他参与谋划那些事,还放走了您,要判刑。听说……听说他在牢里……”
“他怎么了?”邓媛芳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没了。”老李头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昨儿夜里的事。狱卒说,他是自己寻的死。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对珍珠耳环,怎么都掰不开。”
邓媛芳的手松开了。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魂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白,白得像纸。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便会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那是她心里最后一点东西,碎了。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一条巷子里,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着抖。她没有哭。她只是发抖,抖得厉害,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少奶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带着心疼。邓媛芳抬起头,看见秋杏站在面前。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也包着,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蹲下来,握住邓媛芳的手。那手冰凉,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少奶奶,我找您找了好几日了。”秋杏的声音发哽,“二爷他……他让我照顾您。他早就安排好了,说万一有什么事,让我跟着您,哪儿也不去。”
邓媛芳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瑛臣把秋杏带回来时,她才这么高,瘦瘦小小的,躲在瑛臣身后,不敢看人。瑛臣说,姐姐,让她跟着您吧,她能照顾您。这些年,秋杏一直跟着她,伺候她,护着她,替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从来没问过秋杏愿不愿意,只是理所当然地受着。就像她受瑛臣的好,受父亲的好,受所有人的好,受着受着,便以为那些好都是她应得的。
“瑛臣死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死了,手里还攥着那对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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