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请少爷收了我
她话里有话,秦月珍听得明白。
沈姝婉有钱买房,却不肯借给自己救爷爷。往日那些所谓关照,不过是施舍罢了!真到了紧要关头,便露出真面目!
秦月珍握紧锦袋,眼中渐渐凝起恨意。
“赵姐姐,我记住了。”她一字一句道。
赵银娣满意地点头:“快回去罢,别耽搁了。若有什么难处,再来寻我。”
秦月珍千恩万谢,揣着锦袋匆匆跑了。
赵银娣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两千块大洋,买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划算得很。
秦月珍拿着支票兑换了银两,连夜跑回城西小院。
那是个大杂院,住了七八户贫苦人家。
她与爷爷赁了最里头一间厢房,窄小阴暗,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此刻屋里点着盏油灯,王婶子和李大夫都在。
爷爷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胸口微弱起伏,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月珍回来了!”王婶子迎上来,“钱筹到了吗?”
秦月珍掏出锦袋,倒出银两:“这里有两千块,够两支盘尼西林吗?”
李大夫接过银子,掂了掂,叹口气:“姑且一试罢。只是秦姑娘,老夫有言在先。令祖父这病,已入膏肓,便是用了西洋药,也不过拖个三五日。你要有准备。”
秦月珍眼泪又落下来,却咬牙点头:“我明白。请大夫用药,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大夫不再多言,取了银子,匆匆去药房取药。
王婶子帮着烧热水,拧热毛巾给爷爷擦身。
秦月珍跪在床边,握住爷爷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摸不到脉搏。
“爷爷……爷爷你撑住……月珍借到钱了,用了药就会好的……”她喃喃着,不知是说给爷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爷爷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夜渐深。
李大夫取回针剂,给爷爷注射了第一支。
盘尼西林是稀罕物,小小一支玻璃管,便要一千块大洋。
秦月珍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爷爷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色却依旧灰败。
天快亮时,爷爷忽然睁开了眼。
“月……月珍……”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秦月珍忙凑过去:“爷爷,我在!我在!”
爷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脸。秦月珍握住那只手,贴在脸颊上。
“好……好孩子……”爷爷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别……别花钱了……爷爷……不中用了……”
“不!爷爷你会好的!用了药就会好的!”秦月珍泣不成声。
爷爷摇摇头,目光渐渐涣散,却仍看着她,嘴唇翕动。
秦月珍俯耳去听。
“……好好的……嫁个好人家……别……别像爷爷……一辈子穷……”
话音未落,那只手忽然失了力气,软软垂落。
胸口微弱的起伏,停了。
秦月珍僵在那里。
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一切都模糊了,远了。
午后。沈姝婉正在小厨房里熬制明日要用的糖浆,秦月珍推门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素白棉袄,头上簪了朵小白花,脸上脂粉未施,眼睛肿得厉害,眼神却平静得骇人。
沈姝婉放下铜勺,“你爷爷他……”
“昨晚子时,去了。”秦月珍声音平板,没有起伏,“用了两支盘尼西林,没撑过去。”
沈姝婉心中一沉,没想到秦月珍搞到了钱,却没救回爷爷。
“节哀。”她轻声道。
秦月珍忽然笑了,那笑容空洞,“有什么好哀的。爷爷解脱了,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我也解脱了,不用再四处求人借钱,看人脸色。”
她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咕嘟冒泡的糖浆,慢慢道:“婉娘,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我爷爷老实本分一辈子,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我在这府里当牛做马,为了几块赏钱点头哈腰……到头来,连至亲的命都救不回。”
沈姝婉沉默。
她能说什么?
说生死有命?说世事无常?
这些空话,在真实的悲痛面前,苍白得可笑。
秦月珍转过头,看着她:“赵姐姐前后借了我三千块大洋,我爷爷才能体面下葬。她说得对,这世上,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心里要有数。”
沈姝婉默然不语。
秦月珍语气依旧平静,“婉娘,昨日我不该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都明白。赵姐姐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还不是因为她背后有赵管家倚仗。而你我却都是贫苦出身。可见在这世上,只有真正手里有钱有权,才能不受制于人。这次寿宴,我一定要靠着寿糕拔得头筹。”
眼前的秦月珍,与昨日跪地哀求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了怯懦,没了哀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沈姝婉缓缓道,“寿宴之事,你我尽心便是。莫要想太多。”
秦月珍扯了扯嘴角,“我只想好好把寿糕做完,得了赏钱,还了赵姐姐的债,再攒些体己。婉娘,咱们一同把这事办漂亮了,日后在这府里,互相也有个照应。”
言罢,秦月珍挽起袖子,开始处理昨日备好的枣泥馅。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梅兰苑西厢。
赵银娣对镜梳妆,听着小丫鬟禀报秦月珍爷爷昨夜去世的消息。
“用了两支盘尼西林,还是没撑过去。今早下了葬,秦月珍已回府当差了。”
赵银娣慢条斯理地描着眉,唇角弯起。
“真是个孝顺孩子。”她轻声道,“可惜啊,孝心救不了命。”
小丫鬟垂首不语。
赵银娣画好眉,端详镜中容颜,忽然问:“她回府后,可去找沈姝婉了?”
“去了。在慈安堂小厨房说了会儿话,瞧着倒是平静。”
赵银娣嗤笑,“越是平静,心里头的火才烧得越旺。你瞧着罢,她定会把爷爷的死,算在沈姝婉头上。”
她放下眉笔,取出口脂,细细涂抹。
“这人啊,受了打击,要么一蹶不振,要么就会变得又狠又蠢。”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嫣红唇色衬得她面容娇艳,“秦月珍是后者。她恨沈姝婉见死不救,又急着想出头,必然会想法子在寿宴上动手脚——最好能让沈姝婉当众出丑,失去老太太青眼。”
小丫鬟低声问:“那咱们……”
赵银娣转过身,笑容明媚,“咱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秦月珍若真在寿桃塔上做手脚,那是她自作孽。若成了,沈姝婉倒霉;若败露,也是她秦月珍担罪。无论如何,都牵连不到咱们头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声音轻轻,散在风里。
翌日,晨光稀薄。
秦月珍对镜梳妆时,目光久久落在左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那是当时为躲春桃搜查,自己用剪刀划的。
疤痕从颧骨斜至下颌,虽已愈合,却永远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抬手轻抚,指尖触感微凸,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咬了咬唇,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小盒西洋香粉。
这是前些日子用老太太给的赏钱买的,铺子里最贵的货色,说是能遮瑕。
她小心地扑了一层又一层,疤痕淡了些,却仍是明显。
秦月珍放下粉扑,盯着镜中的脸。
这张脸,毁了。
从前虽不算绝色,好歹清秀可人。如今有了这道疤,便是涂脂抹粉,也掩不住瑕疵。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背地里都说,秦月珍破相了,这辈子算是完了。毁了容,没了爷爷,在这府里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打发出去。
不。她不能认命。
秦月珍深吸一口气,将发髻重新梳整,簪上那支鎏金小簪。
镜中女子面容苍白,疤痕隐约,眼中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她想起了三少爷。
若三少爷对她,果真有好感呢?
三少爷虽不得三夫人喜爱,却是正经主子。他留洋归来,温文儒雅,待人宽厚,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上百倍。若她能攀上他,哪怕只做个通房,这辈子也有了倚仗。
至少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为了钱跪地求人。
午后,蔺昌民正在书房整理医案。
他住的是三房西侧一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却极清幽,院角植了几株腊梅,这几日开了零星几朵,冷香袭人。
书房窗明几净,靠墙立着两个大书柜,塞满了中西医书。
“笃笃。”敲门声轻响。
蔺昌民头也未抬:“进来。”
门开了,秦月珍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蔺昌民抬眼见是她,微怔:“秦姑娘?怎么是你送过来?”
往日送茶点的是小厮明砚。
秦月珍垂眸,将托盘轻放在案角,声音轻柔:“明砚小哥被三夫人叫去办事了,正巧我在厨房炖了杏仁茶,想着三少爷午后读书费神,便送一碗过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绿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疤痕隐约可见,却比平日瞧着精神些。
蔺昌民颔首:“有劳。”便又低头看医案。
秦月珍却未走。
她站在书案旁,手指绞着衣角,呼吸微促。半晌,才鼓足勇气开口:“三少爷……”
“嗯?”蔺昌民抬眼。
秦月珍看着他清隽温和的脸,心跳如擂鼓,声音却愈发轻了:“月珍有件事,想求三少爷。”
蔺昌民放下笔:“何事?”
“月珍想留在这儿,伺候三少爷。”她一口气说完,脸颊涨红,不敢看他眼睛,“月珍什么活儿都能干,洒扫浆洗、端茶送水,绝不敢懈怠。只求三少爷收了我。”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422/39712125.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