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千块
亥时初。慈安堂后头的小厨房里,最后一笼试做的枣泥寿桃刚出屉。白胖的桃形点心卧在竹屉上,氤氲着甜暖的蒸汽,在昏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秦月珍正用小镊子给寿桃尖儿点胭脂红。她做得极仔细,每一下都屏着呼吸,生怕手抖点歪了。
这是十二层寿桃塔最顶上的那一枚,要做得精致无瑕。
沈姝婉在一旁调着明儿要用的豆沙馅。红豆已煮得烂熟,在石臼里捣成细泥,加糖加油,慢慢揉成油润润的深褐色。她动作娴熟,额角却渗出细汗。
这活儿费力气,一下午未曾停手,胳膊早就酸了。
两人各忙各的,只闻石杵捣磨的闷响与炭火噼啪。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月珍丫头在不在?”
一个婆子喘着粗气闯进厨房,是管后角门的刘妈妈。
她头发散乱,棉袄扣子都系歪了,脸上尽是惶急。
秦月珍手一抖,那点胭脂红斜斜划出一道,坏了寿桃的品相。她也顾不上了,扔下镊子起身:“刘妈妈,怎么了?”
刘妈妈一把抓住她胳膊,声音发颤:“快、快回去瞧瞧!你爷爷咳血了!咳了一大盆,人已经昏过去了!隔壁王婶子来报的信,说怕是、怕是不好了!”
秦月珍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
“爷爷……爷爷……”她喃喃两声,猛地回神,抓住刘妈妈,“请大夫了吗?请了吗?”
“请了!王婶子去请了保和堂的李大夫,可、可李大夫说……”刘妈妈欲言又止,眼中露出不忍,“说这病拖得太久,肺腑已损,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了!如今只能用参汤吊着一口气,若想用药,得用西洋进口的盘尼西林,一支便要一千块大洋,还得连用三支……”
秦月珍脸色煞白如纸。
一千块大洋。
她上哪儿去弄一千块大洋?
这些日子她攒的钱基本上都给了沈姝婉作还债用,剩下的给爷爷抓药也用得七七八八了。
即便是她日子过得最舒坦的时候,兜里的钱也从来没有超过一千块。
“钱……钱……”她浑身发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沈姝婉的手,“婉娘!婉娘你帮帮我!借我些钱,救救我爷爷!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
沈姝婉心头一紧。
她刚买了房子,且还欠房主债务,手上的余钱也得顾着芸儿嚼用。寿宴将近,她在蔺公馆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得早作打算。
“月珍,我真没这么多了。你若急着用钱,我倒是能帮你问问看银行的线人。”
“你有钱的!我知道你有!”秦月珍急急打断她,眼泪滚下来,“银行的利率这么高,我哪里贷得起?就算借了这笔钱,怕是一辈子都还不上!婉娘,我求你了,我就这一个爷爷,他若去了,我在世上就再没亲人了!”
她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姝婉忙去拉她:“你别这样!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秦月珍哭得浑身发颤,“婉娘,往日是我对不住你,我眼皮子浅,做了些糊涂事……可爷爷待我极好,小时候家里穷,他宁肯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饱……我不能眼睁睁看他……”
她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冷硬的地面上,单薄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沈姝婉看着跪在眼前的秦月珍,心中五味杂陈。
是,秦月珍做过错事。为了一点银钱,曾替赵银娣监视她;为了往上爬,冒领过她的功劳。
可此刻跪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救祖父的可怜人。
沈姝婉闭了闭眼。
一千块,不是小数目。
“月珍,不是我不愿帮你。”她蹲下身,扶住秦月珍肩膀,声音轻而清晰,“我的钱,全给了家里,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不不不,我听说你在外面买了房子,你肯定有钱!”秦月珍猛地抬头。
沈姝婉皱了皱眉,“你从哪里听说的?”
秦月珍话到嘴边止住了,“总之你就是买了房!你肯定有钱!求求你了,就借我一次,我又不是不还给你!”
沈姝婉看着她,心下逐渐清明,“秦月珍,你跟踪我?”
秦月珍的眼神飘忽起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每隔几日出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怕、怕你跑了,丢下我,老太太的寿糕怎么办?总之婉娘,我对你绝对没有恶心,我、我只求你匀出一点钱帮我。”
“你既知道我买了房,也该猜到我手上没有余钱了。这房子我是找朋友牵的线,从银行借的钱,分期付款,要付一年。”沈姝婉看着她,“我手头如今只剩一百来块,便是全给你,也不够一支针剂。”
秦月珍怔怔看着她,眼泪挂在腮边,却忽然笑了。
她眼神渐渐变了,从哀求转为一种空茫的失望,“是啊,你有女儿要顾,有房子要供,我爷爷的死活,算什么呢?”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神空洞:“我竟还跪下来求你,我真傻。”
秦月珍抹了把脸,脸上胭脂混着泪水,糊成一团狼狈的红,“婉娘,你我认识这些日子,我一直以为你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这府里谁都是一样的。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
秦月珍不再看她,转身冲出了厨房。
刘妈妈跺了跺脚,追了出去。
沈姝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灶上寿桃还蒸腾着热气,豆沙馅在石臼里渐渐冷却。
油灯昏黄的光晕晃动,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秦月珍失魂落魄地跑出慈安堂。
夜已深,廊下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不知该往哪儿去。
爷爷还在咳血吗?还清醒着吗?是不是在等她回去?
她脚下一软,瘫坐在冷硬的石阶上,将脸埋进掌心,呜咽出声。
“哟,这不是秦姑娘吗?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哭什么?”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月珍浑身一僵,慌忙擦脸回头。
赵银娣披着件银红色织锦斗篷,正从月洞门那边款款走来。
她脸上疹子已消了大半,薄施脂粉,又恢复了往日明艳模样,手里还提着盏琉璃灯笼,光晕映着她似笑非笑的脸。
“赵、赵姐姐……”秦月珍慌忙起身,声音还带着哭腔。
赵银娣走近了,灯笼举高些,照了照她哭花的脸:“啧啧,眼睛都肿成桃儿了。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秦月珍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说。
赵银娣却已自顾自猜起来:“让我想想。这个时辰,能让你急成这样的,莫不是家里出了事?是你那卧病的爷爷?”
秦月珍眼圈又红了,点了点头。
“病重了?缺钱请大夫?”赵银娣挑眉。
“……嗯。”秦月珍声音细如蚊蚋,“要、要三千块大洋……”
赵银娣“啧”了一声:“可不是笔小数目。你怎么不去找沈姝婉借?还是她没借你?”
秦月珍心中刺痛,哽声道:“她的钱都拿去买房了。”
“买房?”赵银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讥讽,“她倒是有本事,一个奶娘,竟在港城置上产业了,可见平日没少捞油水。”
她顿了顿,看着秦月珍惨白的脸,忽然笑了:“不过月珍啊,你也别怪她。人嘛,都是先顾着自己。她有女儿要养,有房子要供,自然舍不得把钱扔进无底洞。你爷爷那病,便用了盘尼西林,又能拖几日?终究是治不好的。”
这话像刀子,扎进秦月珍心口。
她知道爷爷病得重,知道可能治不好。
可那是她爷爷啊!
只要能多活一日,她便愿意倾尽所有!
“我、我只要爷爷能多活些日子……”她哽咽道。
赵银娣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空头支票,填了数字递过去。
“喏,这里是两千块大洋。虽不够三支针剂,但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钱,我找我哥哥问问。”
秦月珍呆住了。
同为奶娘,她没想到赵银娣居然这么有钱。
早听说赵银娣是赵管家的妹妹,赵家是跟着三夫人从霍家来的,背景深厚,却没想到能富贵至此。
她看着那张支票,不敢接:“赵、赵姐姐,这么多钱,我、我短时间内怕是还不起……”
赵银娣轻笑,将锦袋塞进她手里,“你我同在府里当差,便是姐妹。姐妹有难,我能眼睁睁瞧着?这钱你先拿去,若能救回你爷爷,那是造化。若不能,便让他走得体面些,好好发送。至于还钱嘛,反正我不急着用钱,你又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何愁没有富贵的那一日?将来慢慢还我就行。”
秦月珍握着那沉甸甸的锦袋,眼泪又涌出来。
“赵姐姐,谢谢你,我、我不知该怎么报答……”
“说什么报答。”赵银娣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你只需记着,这世上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心里要有数。有些人,面上装着菩萨心肠,实则最是自私冷血。你可莫要再傻乎乎地给人当枪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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