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十二层
她原以为蔺昌民这样的少爷,定是锦衣玉食,去惯了高档酒楼。
却不想,他会来这样的小店。
“这儿的清蒸鲈鱼极好。”蔺昌民为她斟茶,“陈婶是绍兴人,做菜讲究原汁原味。”
沈姝婉接过茶杯,茶是普通的茉莉香片,却泡得恰到好处。
她抿了一口,问:“三少爷常来?”
“嗯。”蔺昌民点头,“有时从医馆回来晚了,不愿惊动厨房,便来这儿对付一口。陈婶人好,从不嫌我麻烦。”
他说得自然,沈姝婉却听出几分寂寥。
这位三少爷,在蔺府虽身份尊贵,却似总隔着一层。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炒青菜、芙蓉蛋羹,还有一碟腌渍小菜。
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蔺昌民夹了块鱼腹肉放到沈姝婉碗里:“尝尝。”
鱼肉鲜嫩,只用了葱姜和少许酱油,却鲜得恰到好处。
沈姝婉细细品着,忽觉鼻尖微酸。
这样家常的味道,她已许久不曾尝过了。
“好吃。”她轻声道。
蔺昌民笑了,眼角漾开细纹:“我说吧。”
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默默吃饭,偶尔交谈几句。
蔺昌民说起在西洋学医的见闻,说起那些金发碧眼的教授,解剖室里的福尔马林气味,也说异国他乡的思乡之情。
沈姝婉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她发现,说起医学时,蔺昌民眼里有光。
“其实西医也有可取之处。”他道,“譬如外科手术,能救不少急症。只是如今国人大多不信,宁肯信土方偏方。”
“百姓困苦,西医价昂,自然不敢问津。”沈姝婉轻叹,“我祖母常说,医者当因地制宜。西洋的药用不起,便用土药;手术做不了,便用针灸推拿。能救人,便是好医术。”
蔺昌民深深看她一眼:“你祖母是位明医。”
“她只是个乡下产婆。”沈姝婉垂眸,“可十里八乡的妇人孩子,都受过她的恩。”
窗外有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灯笼的光晃了晃,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良久,蔺昌民轻声道:“婉娘,今日谢谢你。”
沈姝婉抬眼。
“不只是为参。”他看着她,眼神清澈,“是为你真心在帮我。”
沈姝婉心头微动,避开了他的目光:“三少爷言重了。”
“我是真心的。”蔺昌民顿了顿,声音更轻,“在这府里,对我付出真心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沈姝婉握紧茶杯,茶水温热,熨着掌心。
“三少爷,”她抬眸,微微一笑,“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蔺昌民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我们是朋友了?”
沈姝婉点头:“嗯,朋友。”
这个词说出口,两人都静了静。
窗外的捣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河水潺潺。
朋友。在这深宅大院里,这两个字太重,也太轻。
蔺昌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朋友。”
沈姝婉也举起杯。两只粗瓷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水温热入喉,带着茉莉的清香。
沈姝婉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月色正好,河水悠悠。
这一刻的宁静,像是偷来的。
她知道,出了这小菜馆,回了蔺公馆,她还是那个奶娘,他还是三少爷。
“不早了。”她轻声道,“该回了。”
蔺昌民点头,唤陈婶结账。
出门时,陈婶递来一个油纸包:“三少爷,这是刚蒸的桂花糕,带回去当夜宵。”
“谢陈婶。”蔺昌民接过,转身递给沈姝婉,“你留着吃吧。”
沈姝婉怔了怔,接过。
油纸包温热,散发着甜香。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
到蔺府角门时,蔺昌民停下脚步:“今日我很欢喜。”
沈姝婉抬眼,见他站在月光下,青衫落落,眉眼温和。
“我也是。”她轻声道。
角门开了,守门婆子探出头。沈姝婉福身:“三少爷,我先进去了。”
“好。”蔺昌民目送她进去,直到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才转身离去。
月色如水,洒了一地清辉。
沈姝婉抱着那包桂花糕,走在寂静的廊下。
糕点的甜香幽幽传来,混着夜风里海棠的香气。
她低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朋友。
这个词,似乎也不错。
翌日清早,沈姝婉刚踏入听雨轩小院,便见秦月珍已候在廊下。
她见沈姝婉来了,忙迎上前两步,姿态比往日更显拘谨。
“婉娘,老太太寿糕的食材都备齐了,还差一样实在难寻,你先瞧瞧其他的。我想着咱们今日先把图纸定下来,交到主子跟前,也不算毫无进展。”
沈姝婉目光扫过桌上的陈设。
面粉、鸡蛋、砂糖、猪油……
或是寻常或是特殊的食材,到底都给秦月找齐了。
唯独最后一项“鲜牛乳”打了个圈。
“牛乳确实不易得。”沈姝婉抬眼,“你打算怎么办?”
秦月珍忙道:“问过了,采买说要向大少奶奶请示,从专供洋人的牧场订。价是贵些,但既是老太太的寿糕,总得用最好的。”
沈姝婉简单的检查了一下材料,她只看是否齐全,至于品质,这些本该由秦月珍自己把关的,她不负责。
看过一遍后,她抬眸道,“你对寿糕的样式可有要求?”
这便是食材过关要下一步了。秦月珍眼睛微亮,“今年老太太整寿,我想着能否做些有美好寓意的?”
沈姝婉引她进屋,取纸笔铺开。笔
尖游走,不多时纸上现出一座三层塔形,寿桃堆叠,桃尖微红,塔顶塑仙鹤衔芝。
“寿桃塔。”沈姝婉搁笔,“三层合花甲之数,取‘福寿绵长’意。”
秦月珍盯着图纸,呼吸微促。
这样式若成,必是满堂瞩目。
但,这样的寿糕她曾在外面的店铺里见过。
太普通了。
她迟疑片刻,抬眼看向沈姝婉,“会不会单薄了些?我听闻外头酒楼宴客,寿糕有做五六层的,显得丰盛隆重。老太太六十整寿,六层岂不更合数?”
沈姝婉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六层工序繁复,比起三层,需要的材料更多,也更麻烦,没那么稳妥。”
“可三层终究寻常了些。”秦月珍绞着帕子,声音渐低,“若只三层,怕显不出心意。况且做三层也好,六层也罢,材料的种类都是一样找的,无非是数量上多了一倍,这倒不难,既是打着给老太太做寿糕的名义,无论数量有多少,府里也不吝提供的。”
沈姝婉不语。
秦月珍以为她嫌钱少,或是嫌麻烦,又补充道:“若是六层,老太太和少奶奶都欢心了,赏赐定然更厚。到时我仍然是分文不取,全给姐姐。”
沈姝婉唇畔扬了扬,“我是无所谓的,你拿钱托我办事,自然是你要多少层,我便画多少层。”
她提笔重绘。笔尖游走更快,六层塔形渐显,每层寿桃数目、排列皆有讲究,旁注小字写明尺寸与支撑之法。
画毕,她将图纸推向秦月珍。
秦月珍接过细看,眼中光彩愈盛。
可看着看着,眉头又蹙起来:“这样看起来,六层好像也不算太高。我前段时间到处打听寿糕的做法时,听外头一个掌柜的说,前些年施家给他们老太爷办寿,寿糕足足做了十二层,轰动了整个港城,各家媒体报社争相报道,那做蛋糕的师傅,据说还是个洋人,可厉害了。咱们蔺家和施家并称港城三大家族,老太太的寿宴,总不能输给他们家啊。”
她抬眼,见沈姝婉静静看着她,那双杏眼里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心头一虚。
“十、十二层听着是有些多,我知道,做起来定也不容易,”秦月珍声音渐低,“可若能做成,便是独一份的体面。我相信婉娘你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沈姝婉冷了半晌,又勾了勾唇,似是笑,又似是哂。
十二层?果然是门外汉才敢夸这般海口。面点塑形全凭筋力与火候,十二层莫说蒸制,便是搬运时稍有不慎,顷刻便会塌成一摊烂泥。
可她到底没说出口。
“你确定要十二层?想定了就别再改了,我也不是闲人,若是画个图纸便要废上一日光景,这活给再多钱我也不敢接。你要不再想想?”沈姝婉只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确定!”秦月珍重重点头,眼中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老太太疼我,我总得献份独一无二的寿礼。十二层,听着就气派!”
沈姝婉垂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忽然抬眼,最后问了一遍:“真想清楚了?若是图纸确定了,再多几日材料也按着备下了,到时候再说改,我反正是不依的。”
秦月珍攥紧手中帕子:“想清楚了!这回绝不再改!”
“好。”
沈姝婉不再多言,笔下行云流水。十二层寿桃塔在纸上渐次成形,层叠高耸,几欲破纸而出。每层尺寸、支撑结构、蒸制次序,皆以蝇头小楷细细标注。
画毕,她搁笔,将图纸轻轻一推。
秦月珍捧起图纸如获至宝。
她卷好图纸小心翼翼收进怀中,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方才退去。
沈姝婉立在原地,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她伸手将那作废的图纸拈起,就着烛火点燃一角。
火苗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将那精巧塔形吞没成灰。
有些路,旁人非要走,拦是拦不住的。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422/40084231.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