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记性差
淑芳院里,邓媛芳正对着一本厚册子蹙眉。秋杏立在一旁,低声念着采买单子:“……杭绸三十匹,湖绡二十匹,蜀锦十匹,湘绣屏风两架。红烛已订了宝烛斋最好的龙凤对烛,寿桃点心请的是稻香村的老师傅。”
“礼炮呢?”邓媛芳揉了揉太阳穴。连日的筹备让她心神俱疲,偏这寿宴又是老太太亲自点名让她操办的,推脱不得。
“已托二爷从粤城带一批新式礼花回来,说是西洋货,夜里放起来能绽出‘福’‘寿’字样。”秋杏合上册子,“少奶奶放心,二爷办事向来稳妥。”
邓媛芳面色稍霁。这个弟弟虽行事狂放,对她的事却从不含糊。
“宾客名单拟好了?”她问。
秋杏递上另一本册子。邓媛芳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帘——蔺家族亲、港城世交、商界名流……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忽然顿住。
“施振川夫妇?”她抬头,“为何请他们?”
秋杏一怔,正欲说话,蔺云琛从外面进来。
听了这话,他脸色一变。
秋杏连忙提醒道,“上月慈善舞会,施太太哮喘突发,是您用银针施救的。施先生当场承诺降低蔺家贷款利息,这份人情,自然要还。”
邓媛芳指尖一颤。
她当然记不得这事。
那日舞会上风光无限的,是沈姝婉,不是她。
“哦,是这个道理。”她合上册子,抬眸见蔺云琛,便将宾客名单呈上。
他接过,倚在沙发里翻看。
心下却凌乱不已。
刚刚邓媛芳那个反应,明显是不记得舞会上的事。
一个人的记性会这么差吗?
他继续装作翻看册子,心思却不在上面,半晌又道:“那日你救施家夫人用的银针,是拍卖会上的那套?”
邓媛芳心头一跳:“是……是啊。”
“我看看。”蔺云琛合上册子,“那针包我还未细瞧过。”
空气骤然凝滞。
邓媛芳指尖发凉,强笑道:“妾身收在箱底了,这会儿取来怕是要翻找半天。爷若想看,晚些妾身找出来……”
“不急。”蔺云琛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身量高,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住,“我只是忽然想起,那日你施针的手法极娴熟,倒像练过多年。”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按理说,像邓家这样的旧世族观念,是避免让女子学医的。
邓媛芳呼吸微窒,张了张嘴,“妾身幼时体弱,家中长请大夫调理,便跟着学过些皮毛。”
蔺云琛挑眉,“施太太那日情况危急,连顾先生都赞你手法老道,可不止皮毛。”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媛芳,你我夫妻,本该坦诚相待。”
这话落在邓媛芳耳中却如惊雷。
他知道了?
不……若真知道,绝不会是这般态度。
他是在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道:“爷说得是。只是妾身那日情急之下施为,事后自己都觉得后怕,哪还敢称什么老道。至于那套银针,妾身明日便找出来,爷随时可看。”
蔺云琛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他离开淑芳院,邓媛芳腿一软,跌坐在沙发里。
“少奶奶!”秋杏忙扶住她。
“他起疑了,”邓媛芳抓住秋杏的手,指尖冰凉,“他一定起疑了!”
“少奶奶冷静。”秋杏低声道,“爷只是随口一问,未必真察觉什么。”
邓媛芳摇头,“他那眼神……他从来不会那样看我。”
那种审视的,仿佛要将她看穿的眼神。
“银针……”她猛地抓住秋杏,“快,去找一副银针来!随便什么针都行,只要像那么回事!”
秋杏蹙眉:“少奶奶,爷见过那套针,若是寻常货色,一眼便能识破。”
“那怎么办?”邓媛芳急道,“难道去跟沈姝婉要?我拉不下这个脸!”
春桃在一旁小声插嘴:“其实那针本就是爷拍给少奶奶的,按理就该归少奶奶。咱们去要,名正言顺。”
“你懂什么!”邓媛芳瞪她,“那针明显是她的心肝宝,她那样行事稳妥的人,除了那次拍卖会,你们何时见她如此失态过?为了那针包,不惜怂恿大少爷与全港城豪门对着干,一掷千金!我若强要,搞不好她会鱼死网破!”
秋杏沉吟道,“不如请人打一副相似的?”
“是啊,不就是针包嘛,总有匠人会做的,”春桃灵机一动,“而且,奴婢有办法把婉娘的针包偷出来,咱们瞧瞧去打一副,把赝品还给婉娘,真品咱们留着。”
邓媛芳咬唇,“你去办吧。要做得隐秘,别让旁人知道。”
慈安堂的小厨房里,秦月珍正将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装盒。
这几日她变着花样做,老太太吃得欢喜,赏了她一对银镯子,还有几块衣料。
“月珍姐姐手艺真好。”小丫鬟菖蒲凑过来,眼巴巴瞧着糕点,“这香味,闻着都馋。”
秦月珍拈了块边角料递给她:“尝尝。”
菖蒲接过,吃得眉眼弯弯:“真好吃!比满庭芳的还好!”
秦月珍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些点心方子都是沈姝婉教的。
那女人手艺却真真了得。
装好食盒,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拎着往梅兰苑去。
赵银娣正在房里嗑瓜子,见秦月珍来,眼皮都没抬:“哟,这不是慈安堂的红人吗?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秦月珍放下食盒,福身笑道:“赵姐姐说笑了。我再怎么着,也是您带出来的,哪敢忘本。”
这话说得熨帖,赵银娣脸色稍缓:“坐吧。什么事?”
秦月珍打开食盒,里头是四样精致点心:“新做的,请姐姐尝尝。”她挨着坐下,压低声音,“姐姐,我在慈安堂这些日子,虽得了老太太青眼,可心里总不踏实。那儿的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我这点手艺,只怕撑不了几日。”
赵银娣拈了块栗粉糕,慢条斯理吃着:“那你待如何?”
“想请姐姐指点条明路。”秦月珍垂眸,“我这样的出身,在深宅大院里,总要有个倚仗。”
赵银娣嗤笑:“倚仗?这府里,要么靠主子宠,要么靠肚子争气。你这两样都没有,还能靠什么?”
秦月珍咬唇:“所以才来求姐姐。”
赵银娣打量她。
这秦月珍生得不算顶美,却有种怯生生的娇柔,加上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得脸,倒也不是全无资本。
“真想攀高枝?”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我教你个法子。府里几位爷,大少爷你是别想了,少奶奶盯得紧。三爷那儿有三夫人和如烟姨娘,都不是好对付的。如今,唯有三少爷。”
她顿了顿:“三少爷年轻,还未娶亲。你若能攀上他,哪怕做个通房,日后抬了姨娘,也不愁了。”
秦月珍心头一跳。
“可三少爷那样的人物,怎会瞧上我?”她绞着帕子。
“事在人为。”赵银娣挑眉,“你如今在慈安堂,近水楼台。三少爷常去给老太太请安,偶遇、送点心、讨教学问,机会多的是。”
秦月珍若有所思。
赵银娣又道:“对了,上回让你帮我做的旗袍,可做好了?”
“好了好了。”
秦月珍忙起身,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石榴红杭缎旗袍。料子是上好的,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襟口袖边镶着同色暗花绲边,华美却不显俗艳。
赵银娣眼睛一亮,接过来细看:“手艺不错。”
“姐姐寿宴那日穿上,定能艳压群芳。”秦月珍奉承道。
赵银娣得意地笑了笑,正欲试穿,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呼唤:“赵姐姐!三夫人唤您去沉香榭,小少爷哭闹呢!”
“就来!”赵银娣扬声应了,将旗袍随手往柜中一塞,“晚上再试。”
她匆匆去了。秦月珍在屋里站了会儿,目光落在那柜子上,眸色深了深。
夜深时,赵银娣才得空回房。
她点上灯,取出那件旗袍,对镜比划。料子垂顺,颜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她满意地点头,小心叠好,准备寿宴那日再穿。
正要收起,忽觉袖口处有些异样。就着灯光细看,见盘扣的线脚似乎有些松散。
“这秦月珍,手艺还是糙。”她嘀咕着,取了针线想加固,却又困得厉害。
罢了,明日再说。
她将旗袍收进柜子深处,吹灯睡了。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摇曳。
那件华美的石榴红旗袍静静躺在黑暗中,盘扣的丝线在夜色里泛着细微的光。
次日一早,秋杏便去了听雨轩。
沈姝婉正在煎药,见秋杏来,心头微诧。
淑芳院的丫鬟,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来的从来都是春桃。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见到秋杏。
“秋杏姑娘。”她福身。
秋杏打量着她。不过几日不见,这沈姝婉气色越发好了,眉眼间那股柔媚浑然天成,连她看着都觉心动。
“婉娘,少奶奶让我来取样东西。”秋杏开门见山。
“何物?”
“那套银针。”秋杏注视着她的表情,“就是上月慈善拍卖会,爷拍下送给少奶奶的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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