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乡的“优良传统”

星穹列车，观景车厢。

气氛与窗外宁静的星空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刚从混乱前线逃回来的躁动和困惑。

丹恒、三月七和星，刚刚向端坐在沙发上的姬子和站在窗边、手持绅士杖的瓦尔特·杨，完成了对地面情况的“汇报”——如果那场充斥着“掏星核”、“绑大守护者”、“三天民主选举”、“酒馆咆哮”和“前线绿帽风暴”的荒诞剧能被称之为“汇报”的话。

“……所以，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丹恒结束了最后一句陈述，语气依旧冷静，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姬子放下一直端在手里却忘了喝的咖啡，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美丽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睿智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仿佛穿透了车厢，落在了那颗正在经历诡异政治实验的冰雪星球上。

瓦尔特·杨缓缓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丹恒身上，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也就是说，李默先生不仅强行取出了星核，扣押了前任领袖，还……制定了一场全民选举，并且，疑似对其中一位候选人进行了……‘竞选策略指导’？”

“何止是指导！”

三月七忍不住插嘴，粉色的头发似乎都因为激动而翘起了几缕。

“他简直就是手把手在教那个希儿怎么‘搞事情’！你们是没看到，不，没听到！他跟我跟丹恒说什么‘落榜美术生’、‘啤酒馆演讲’，我还纳闷呢！结果那个希儿，还真的就跑去了下层区最乱糟糟的酒馆，跳上一个破木箱子就开始喊什么‘翻身’、‘我们的票一样重’！下面那些人听得眼都红了！”

星抱着她的球棒，靠在吧台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她还去了兵营。说当兵的老婆跟当官的跑了，钱被拿去养别人了。那些士兵很生气，差点把营地拆了。希儿说投她的票，她帮他们骂人。”

她的总结简洁、直白，且致命地抓住了重点。

“酒馆演讲？煽动士兵对后方官僚的不满？”

瓦尔特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通常表示他遇到了极其棘手或熟悉的事情。

一段尘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喧嚣的啤酒馆，狂热的民众，极具煽动性的演讲，对现有体制的极度不满被导向一个危险的方向……

瓦尔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和警惕，“……怎么听着……跟那个依靠底层不满、利用演讲煽动民意、最终将世界拖入深渊的……二战恶魔崛起的过程，如此相似？”

“对吧对吧！”

三月七像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

“李默他还说什么‘落榜美术生’就是干这个的！丹恒老师也说您提过什么‘希’字头的恶魔！他是不是在把希儿往那条路上引啊？这也太危险了！”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在历史与现实的诡异重合中穿梭。

利用经济萧条时期的民怨，在平民聚集场所进行极具感染力的演讲，树立明确的敌人（犹太资本/上层官僚），许诺伟大的复兴（国家荣耀/下层区翻身）……这套路数，熟悉得让他脊背发凉。难道李默他……不，等等。

瓦尔特突然想起李默的身份——绝灭大君，修仙者，以及最重要的……地球老乡。

一个活了可能上千年的地球老乡。

如果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甚至只是熟知那段历史……那他玩这套，岂不是跟玩似的？甚至可能带着一种恶趣味的“历史重演”实验心态？

瓦尔特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我老乡。”

他看了一眼姬子，后者也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一个拥有漫长寿命和强大力量，且可能对“人性”和“历史”有着独特见解的老乡，干出什么事来，似乎都不算太意外了。

那股凉意从历史警惕变成了对老乡骚操作的无奈。

“那……没事了。”  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充满了某种认命般的意味。

姬子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贝洛伯格积弊已深，可可利亚是否被星核完全控制尚待查证，但上层与下层的割裂、军队与官僚的矛盾，确实到了需要变革的临界点。李默的方式……”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极其粗暴，完全无视当地传统与秩序，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和个人恶趣味。”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是，不可否认，他撕开了一个口子，将问题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并且以一种……高效到残忍的方式，迫使所有人面对。

他提出的‘选举’方案，虽然过程荒诞，但确实是眼下，在外部武力的绝对威慑下，可能实现的、将不同阶层诉求进行一次性摊牌的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

总比他真的袖手旁观，或者更糟，直接用星核‘重启’一切要好。”

“所以我们……就不管了？”

三月七有些着急，“就看着李默这么胡闹下去？看着希儿用那种……那种煽动仇恨的方式去竞选？万一真打起来怎么办？”

“当然不是不管。”

瓦尔特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长辈的责任感。

“放任如此剧烈的社会矛盾在缺乏引导的情况下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有人下去，尝试进行调停，引导局势向相对有序、破坏性较小的方向发展。”

他的目光看向姬子，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姬子需要坐镇列车，统筹全局，并与可能的外部势力保持沟通。”瓦尔特继续说道，“所以，我下去看看。”

“瓦尔特先生！”丹恒下意识地开口，他深知地面的局势有多危险，那不是靠道理就能说通的。

瓦尔特举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放心，丹恒。我清楚风险。我的任务主要是‘调停’和‘观察’。”

他强调了一下“调停”二字，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毕竟，对面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绝灭大君’兼‘修仙前辈’，还是我老乡。有些事情，差不多的时候，出面说两句，提醒一下‘过犹不及’，或许能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硬性阻止他？不现实。”

他心里暗自补充：根据情报和各种迹象推测，李默这家伙恐怕活了上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按理说应该有点分寸……吧？不至于真的玩脱把星球给点了吧？

瓦尔特试图用这个想法说服自己，尽管他自己都有点没底。

星这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李默很有钱。他买东西按吨买。他还说破产很难。”  她的关注点一如既往地独特。

三月七扶额：“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

瓦尔特却笑了笑：“这或许也是个信息。拥有如此庞大资源的人，行事往往更……难以约束，但也可能意味着他并不急于毁灭或掠夺，而是在寻找某种‘乐趣’或‘实验’。我们更要小心应对，避免成为他‘乐趣’的一部分。”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倚在旁边的绅士杖，对姬子点了点头：“那么，我这就出发。列车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小心，瓦尔特。”姬子轻声嘱咐。

“瓦尔特先生，请务必注意安全。”丹恒郑重道。

三月七双手合十：“杨叔加油！把那个乱来的家伙劝住！”

星挥了挥球棒：“需要帮忙喊我。”

瓦尔特·杨，前逆熵盟主，现星穹列车护卫，带着一腔对老乡骚操作的无奈、对历史可能重演的警惕、以及对一个冰雪星球未来的责任，踏上了通往贝洛伯格的传送通道。

他心里默念：老乡啊老乡，你可千万……靠谱一点啊！至少，看在地球老乡的面子上，别玩得太嗨了！

而与此同时，贝洛伯格的下层区酒馆里，刚刚结束又一场即兴演讲、嗓子冒烟的希儿，接过娜塔莎递来的水，脑子里却莫名闪过李默在梦里说过的一句话。

“……愤怒是燃料，但要小心别烧错了方向，也别把自己点着了。”

她看着酒馆里依然群情激昂的人们，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点燃了这把火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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