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终点与起点(终章)
周末的两天,江述将自己关在公寓里,没有处理任何工作邮件,也没有接听任何工作电话。他只是安静地待着,整理思绪,或者说,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
告别这个由他潜意识构建的、看似完美的“职场幻梦”。
他走过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指尖拂过光洁的家具表面,看向窗外那看了三年的熟悉街景。这一切都那么真实,触感、气味、光线,无一不细致入微,完美复刻了他理想中的“成功生活”。但越是完美,此刻在他眼中,就越是虚假得令人心悸。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内心逃避的产物,是他用理智和渴望精心编织的囚笼。舒适,安稳,符合所有社会意义上的“正确”,却唯独缺少了灵魂的重量和真实的温度。
周一清晨,他像往常一样醒来,洗漱,换上那套挺括的定制西装,仔细打好领带。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沉静,气质冷峻,是金融界精英该有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少了往日那种全神贯注于目标的锐利,多了几分透彻的清明,以及一丝即将赴约般的决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三年“成功”印记的公寓,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关门,下楼。
早高峰的电梯一如既往地拥挤。穿着职业装的人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咖啡和早餐的气味,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或低头看着手机,或目光放空,等待着被运送到各自的格子间,开始周而复始的一天。
江述站在角落,平静地注视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其中的一员,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和一丝忐忑,按下那个通往未知职场的按钮。然后,电梯失控,将他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噩梦世界。
而现在,他知道,是时候回到那个“噩梦”了。不,那或许才是真实。
电梯在一楼停住,人群涌出。江述没有动。
等到电梯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抬手,按下了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按钮——
**18L。**
按键亮起柔和的橙光。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嘈杂的大堂景象隔绝。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嗡鸣。
江述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紧闭的金属门。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楼层数字跳动:2,3,4……一切都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然后,在数字跳到“10”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电梯猛地一震!
“咯噔——!”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响!头顶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忽明忽暗!
紧接着,是令人魂飞魄散的**失重感**!
电梯如同断了线的铁块,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下急坠!
风声在狭窄的井道里呼啸成鬼哭!电梯厢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随时会解体的“嘎吱”声!灯光彻底熄灭,陷入一片绝对黑暗!只有急速下坠带来的、要将五脏六腑都甩出体外的恐怖离心力!
这正是三年前(或者说,在他时间感知里)那场将他拖入地狱游戏的事故重演!
但这一次,江述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徒劳地去拍打按键或墙壁。
在极致的下坠和黑暗带来的感官冲击中,他反而异常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呼啸、身体的失重、金属的哀鸣……所有这些恐怖的感官信息,此刻在他心中,却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钥匙,正在粗暴地**撬开一层坚硬的、虚假的外壳**。
他能“感觉”到,周围这个由他潜意识构建的、名为“现实职场”的精致幻梦,正在这模拟的“死亡坠落”中,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碎裂**!
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人事部的表格、总监严肃的脸、同事们的交谈、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公寓窗外的夜景、银行到账的短信、甚至那场未果的约会……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火中的胶片,迅速地扭曲、融化、化为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碎片,然后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坠落,仿佛永无止境。
但江述知道,这坠落并非通向死亡,而是通向……**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下坠感突兀地消失了。
呼啸的风声、金属的摩擦声,也戛然而止。
绝对的黑暗依旧笼罩,但不再是电梯井道那种充满机械暴力感的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静谧、仿佛置身于宇宙虚空的“黑”。
然后,一点微光,在前方亮起。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更像是一种……灵魂的微光,带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冷冽气息。
微光逐渐扩大,勾勒出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江述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他看到了那个人。
深色的、与周围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衣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在微光中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又在最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于“终于等到”的沉重平静。
是**谢知野**。
不是文件上那个冷冰冰的“特邀战略顾问”,不是学生时代模糊的“风云人物”,更不是职场幻梦中可以被合理化的“偶然重逢”。
而是那个在落花镇与他生死与共、灵魂绑定、背负着神明罪孽与百年因果的——**谢知野**。
真实的,完整的,带着所有过往伤痕与复杂情感的谢知野。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述,然后,朝着江述,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稳定。
江述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手,也看着他身后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象征着“真实”的深邃黑暗。
没有犹豫。
江述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了谢知野的掌心。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真实的、生命的力度。
谢知野的手微微收紧,稳稳地将他从某种无形的“躺卧”或“蜷缩”状态中,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在这片奇异的黑暗微光中,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谢知野看着江述,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弧度,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江述熟悉的、那种带着磁性的低沉,此刻却有些沙哑,仿佛也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或消耗:
“欢迎来到地狱。”
地狱?
江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浅淡、却异常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历经千帆、看透虚妄后的透彻与平静。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谢知野,声音平稳地纠正:
“地狱?我看不是吧。”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孕育着微光的纯粹黑暗,又看回谢知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应该是——欢迎来到**现实**。”
既没有那个充斥着恐怖规则和血腥副本的“地狱游戏”,也没有那个按部就班、光鲜亮丽的“宏盛资本”金融公司的——**现实**。
一个更加残酷,却也更加**本质**的现实。
谢知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述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悟地说出这句话。他深深地看了江述一眼,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灵魂完整归位后的“故人”。
江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
“我们,只是两个在电梯故障中意外死亡的**倒霉蛋**罢了。”
“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意外‘相见’……”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也落在谢知野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了然与轻微的嘲讽:
“只不过是我们之间,那些**生生世世**也理不清、剪不断的**纠葛**……把我们又绑到了一起而已。”
百年前落花河边的相遇与悲剧,神明疯狂的诅咒与怨恨,被诅咒血脉代代相传的孤苦坎坷,直至这一世,两个本该再无交集(或者说,在“正常”世界里确实没有交集)的灵魂,再次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碰撞、绑定、被迫共同面对未了的因果。
不是游戏,不是噩梦。
而是他们真实存在的、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界限的**孽缘现场**。
这片黑暗,这个空间,或许就是他们死后灵魂的归处,也是他们这笔烂账的“清算所”。
谢知野沉默了许久。江述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逐渐平息下去,最终化为一种与江述相似的、沉重却平静的接纳。
他似乎是轻轻吁出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那么,”谢知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平稳,“该走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共同做出决定后的默契。
江述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同样的平静与决绝。
“也是。”他低声应和,目光投向谢知野身后那片更深邃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某种既定的轨迹,“去往我们的……**下一世**。”
了结,或许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清算,一种承担,一种在无尽轮回中,带着记忆(或部分记忆)、带着因果、继续前行(或沉沦)的开端。
他们之间的绑定,“生同衾死同穴”的契约,或许并不会因为肉体的死亡而解除。它将跟随他们的灵魂,进入下一个轮回,继续那场未完成的、爱与恨、罪与罚、纠缠与解脱的漫长旅途。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是清醒的。
是并肩的。
是决定一起,去面对那未知的“下一世”的。
谢知野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江述的手,稍稍用力,带着他,转身,迈步,并肩走向那片孕育着微光、也孕育着无尽未知的深邃黑暗。
他们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那点微光,如同指引,也如同烙印,执着地亮着,昭示着两个灵魂之间,那跨越生死、无法斩断的羁绊。
电梯事故的终点,是死亡的现实。
而死亡现实的终点,或许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对于江述和谢知野而言,他们的故事,或许从未真正结束。
只是换了一个场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着那场横亘了百年、浸透了血泪、掺杂着诅咒与执念、却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刻连接的——
**生生世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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