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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幻梦


预想中的员工宿舍传送白光并未带来熟悉的落地感。没有失重,没有眩晕,甚至没有那一瞬间的空间剥离。江述只是眨了眨眼,仿佛只是视线短暂地黑了一下,再睁开时,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没有熟悉的楼道,没有舍友可能存在的说话声或游戏音效。

他站在一个狭小、明亮、四壁是不锈钢材质的空间里。头顶是柔和的嵌入式灯光,脚下是光洁如镜的灰色大理石地砖。面前,是一排闪着微光的楼层按键。

**电梯**。

一个非常普通、非常常见的办公楼电梯。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属于中央空调和新装修材料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清洁剂留下的柠檬香。

江述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

正是那个他进入这个诡异游戏前,最后停留的地方——那栋高级写字楼的电梯!也正是那场将他和谢知野一起拖入无尽梦魇的“电梯事故”发生的地点!

他猛地抬头,看向电梯按键上方的液晶显示屏。红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18**。

按键面板上,18楼的按钮正亮着柔和的橙光。

和他记忆中的那一天,一模一样。上班第一天,去人事部报到,按下了18楼。

但……不对!

上一次,电梯在上升到一半时失控下坠,然后他就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中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经身处那诡异的“游戏”,成为了编号玩家。

而这一次……

电梯运行平稳,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电机运行声和缆绳摩擦声。楼层数字正在规律地跳动:15……16……17……

没有失重,没有异响,没有任何故障的征兆。

江述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全身肌肉紧绷,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他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短棍,没有信号装置,没有任何从宿舍带出来的“小玩意儿”。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锃亮的黑色皮鞋。一副标准的、初入职场的金融新人打扮。肩上挎着一个质感不错的皮质公文包。

这身行头,也正是他“那天”穿的衣服。

怎么回事?副本结束了,传送出错了?还是……另一个更加诡异、更加难以理解的“副本”开始了?落花镇的因果了结了?系统奖励呢?谢知野呢?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中翻滚。但眼下,他孤立无援,身处这个与噩梦起点高度重合的场景,只能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等待。

“叮——”

一声清脆悦耳、代表着电梯平稳抵达的提示音响起。

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明亮宽敞的走廊。米白色的地毯吸音效果极佳,踩上去几乎无声。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声、低低的交谈声、电话铃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家以高标准、快节奏著称的跨国金融机构的办公环境,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血腥,没有任何诡异,没有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只有最正常、最乏味、也最真实的现代职场氛围。

江述站在电梯门口,脚步迟疑。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的公司标识、消防示意图,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与他三年前(或者说,在他进入游戏“之前”)的记忆完全吻合。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嘿,新来的?人事部在1808,前面右转。”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摞文件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随口指点了一句,语气平淡,带着职场人特有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的适度。

江述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迈步走出了电梯。

走廊的地毯柔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右转,找到了挂着“1808  -  人力资源部”铭牌的房间。

敲门,进入。

人事部主管是一位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姓陈。他的态度专业而疏离,流程化地检查了江述的简历、学位证书、身份证明,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拿出一堆表格让他填写。

江述机械地按照指示操作,笔尖在纸张上滑动,写下熟悉的个人信息、教育经历、家庭成员……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带着一种不真实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背后渗出细微的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回答流畅,像一个真正忐忑又期待的新人。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登记完毕,陈主管站起身,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江述说:“手续办好了,江先生。你的职位在17楼,金融分析部。我带你去见一下部门总监。”

17楼……金融分析部……也是他“原本”该去的地方。

江述跟着陈主管,再次走进电梯,下到17楼。这里的装修风格更加冷峻现代,开放式办公区里坐满了盯着电脑屏幕、神色专注或焦躁的员工。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和咖啡因的味道。

部门总监姓张,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他简单地跟江述握了握手,语气简短有力:“欢迎加入宏盛。你的工位在B区12号,找Lisa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和基础流程。希望你能尽快上手。”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仿佛时间非常宝贵。

Lisa就是刚才在电梯口指点他的那个年轻女人,她是部门里的资深分析员之一。她给江述发了内部通讯账号、门禁权限,简单介绍了部门架构、常用系统、以及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不算敷衍,典型的职场前辈对新人。

江述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工位上。电脑是全新的,桌椅符合人体工学,隔断保证了基本的私密性。桌上放着部门简介、员工手册,还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邮箱里已经有了几封欢迎邮件和待阅读的培训资料。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对”。

时间在敲击键盘、阅读资料、参加新人培训会议中流逝。午餐时间,他和几个同期入职的新人在员工餐厅吃了饭,食物口味普通,价格不菲,大家聊着学校、专业、对未来的憧憬,话题乏善可陈,但气氛正常。

下午继续熟悉工作。临近下班时,Lisa走过来,放下一份不算太复杂的行业分析报告任务,要求他三天内完成初稿。

“好好干。”Lisa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

下班时间到,办公楼里响起轻微的骚动,人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江述也关掉电脑,拿起公文包,随着人流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大厅,走出旋转门。

外面是华灯初上的都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空气里是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混合的味道。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虚幻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现实”?

那个充斥着血腥副本、诡异规则、生死搏杀、神明诅咒、灵魂绑定的“地狱游戏”……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因为电梯事故惊吓过度而产生的、漫长而离奇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他回到了真实的世界,回到了他本该拥有的人生轨道上?

江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

公文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他首月工资已到账,数额和他预期的基本一致。还有几条推送新闻,关于股市波动、行业政策、明星八卦……

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这就是生活”。

可为什么……心底深处,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甚至与生命本身同等分量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种莫名的怅惘和不安。一定是噩梦的后遗症,需要时间平复。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自己租住公寓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一双沉静如寒潭、却又在深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谢知野……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但很快,江述就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谢知野……那是谁?

记忆中,高中时代似乎确实有一个叫谢知野的学生,据说家境优渥,成绩优异,长相出众,是学校里风云人物一样的存在。而自己,那时候只是个性格有些孤僻、长相出众但高冷的优等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同学们私下里偶尔会议论,说他们俩一个像冰,一个像火,简直就是典型的“王不见王”,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后来大学各奔东西,就更没有联系了。所谓的“谢知野”,不过是学生时代一个模糊的、符号化的记忆片段罢了,连具体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怎么可能和那样的人,在什么恐怖游戏里经历生死,还有什么“婚书”绑定,共享生命?甚至扯到什么河神、诅咒、前世今生?

太荒唐了。

一定是噩梦里的角色借用了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形象,混合了各种离奇元素,编织出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情节。

现在,梦醒了。一切怪力乱神都应该褪去。

他应该专注于眼前真实的人生——这份前途不错的工作,这座充满机会的城市,以及未来可能遇到的心仪之人,组建一个平凡但温暖的家庭。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江述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楼道,按下电梯。这一次,电梯运行平稳,顺利抵达他所住的楼层。

打开房门,是一间不大但整洁的单身公寓。他放下公文包,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

是的,这才是真实。

他对自己说。

那些副本,那些地狱游戏,不过是心因性应激障碍下的一场漫长、混乱、恐怖的梦境。

现在,他回来了。

他需要做的,是尽快适应“正常”的生活,忘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至于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空茫和隐痛……时间会抚平一切。

江述转身,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一碗简单的面条。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他的侧影映在玻璃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彻底拥抱这失而复得的、“正常”的人生。

而那个名叫谢知野的影子,连同所有荒诞不经的噩梦碎片,都将被深深埋藏,直至遗忘。

时间如同预设好程序的流水线,平稳而高效地向前推进。江述的生活,也如同他电脑屏幕上那些精准跳动的数字和图表,逐渐步入一种清晰、可控、甚至堪称“完美”的轨道。

宏盛资本的工作强度名不虚传。最初的新鲜感很快被高强度的工作和无处不在的竞争压力取代。行业分析、数据建模、风险评估报告、客户提案……无穷无尽的deadline,挑剔严苛的上司,变幻莫测的市场,还有那些背景深厚、要求刁钻的甲方。加班成为常态,深夜的办公楼里,金融分析部所在的楼层往往灯火通明。

但江述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仿佛天生就适合这种充满逻辑、数据和明确规则的环境。他学习能力极强,上手迅速,对数字和趋势有着敏锐的直觉,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专注。无论压力多大,项目多棘手,他总能条分缕析,抓住核心,给出清晰、有说服力的方案。他的报告逻辑严谨,数据详实,预测往往能切中要害,多次在内部评审中获得好评。

当然,并非一帆风顺。他也曾因为一个数据源的微小偏差导致模型预测失准,被总监张总在会议上毫不留情地批评;也曾因为对某个新兴行业的判断过于保守,错过了早期投资机会,被同事暗中调侃“过于谨慎”;更经历过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方案,被甲方一个电话全盘否定,要求推倒重来,那一刻的疲惫和沮丧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每一次挫折,他都能迅速调整,复盘,改进。他话不多,但做事扎实可靠,交给他的任务总能保质保量完成,甚至超出预期。他懂得职场分寸,不参与无谓的办公室八卦和派系斗争,但也并非一味埋头苦干,在必要的场合懂得展示自己的成果和价值。

渐渐地,“江述”这个名字在部门内部,甚至在跨部门合作中,开始被频繁提及。同事们发现,这个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做事极其靠谱的新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第一年结束,江述顺利转正,并在年终考评中获得了“优秀新人”的评价和一笔可观的奖金。他用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积蓄,换租了一套地段更好、空间更大的公寓,生活品质有了明显提升。

第二年,他开始独立负责一些中小型项目的核心分析工作。一次,部门接了一个颇为棘手的跨境并购案,目标公司财务状况复杂,所在市场政策风险高,团队内部分析陷入僵局。江述在连续研究了海量资料后,提出了一个从产业链协同和税务结构重组角度切入的新思路,并构建了相应的风险对冲模型。这个思路最终被采纳,项目得以顺利推进,并在后期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收益。这件事让他在总监张总乃至更高层面前狠狠露了一次脸。

同年下半年,部门一位资深分析员因个人原因离职,空出了一个小组长的位置。经过内部竞聘和综合评估,江述凭借出色的业绩和稳定的表现,成功晋升,开始带领一个三人的小团队。薪水翻了一番,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了。他需要协调团队工作,指导新人,对接更重要的客户,参与更高层次的策略讨论。

第三年,江述已经成为了金融分析部不可或缺的核心骨干之一。他带领的小团队业绩斐然,他本人也参与了公司几个重要的战略级项目,展现出了超越技术层面的战略眼光和管理潜力。年底,公司进行了一轮组织架构调整,他被提拔为**副总监**,成为了部门最年轻的高管。独立办公室,更高的权限,更丰厚的年薪和期权激励,随之而来。

他的生活也随之改变。换上了更考究的定制西装,腕表换成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款式。出入更高端的商务场合,接触的人物层次也截然不同。他开始学习品鉴红酒,了解高尔夫,虽然对这些并不热衷,但深知这是必要的“社交货币”。偶尔也会有猎头或竞争对手公司伸出橄榄枝,许以重利,但他都婉拒了。宏盛的平台不错,张总对他有知遇之恩,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建立起了自己的信誉和事业基础。

一切都和江述曾经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没有区别**,甚至**更好**。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智,在竞争激烈的金融行业站稳了脚跟,获得了令人艳羡的职位、收入和尊重。他证明了自己,即便没有父母荫庇,没有显赫背景,他依然可以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的社交圈也自然地拓展。与一些志同道合(或利益相关)的同事、客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偶尔会一起吃饭、打球、参加行业论坛。也有人试图给他介绍对象,对方往往是家境优越、自身条件出色的女性,但江述都以“工作太忙,暂无此打算”礼貌地推脱了。

不是没有动过心。在一次行业峰会上,他遇到了一位同样年轻有为、在投行工作的女性,两人相谈甚欢,无论是专业见解还是对生活的态度都颇为契合。对方也明显对他有好感,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有过几次愉快的单独约会。但就在关系似乎可以更进一步时,江述内心深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又一次悄然升起。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他们在一家氛围很好的餐厅共进晚餐。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柔和的灯光,优美的音乐,对面是美丽聪慧、对他展露笑意的佳人。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就在那一刻,江述看着对方含笑的眼睛,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极其短暂地闪过另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暗流,却在某些瞬间,会流露出一种他无法解读、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复杂情绪。

谢知野。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眼睛的幻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旖旎的氛围。

江述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自然,但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悸动,却如同被冷水浇熄,迅速冷却下来。

他礼貌而周全地结束了那次约会,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减少了联系,最终回归到普通朋友的关系。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疏离,没有纠缠,成年人的世界,默契地渐行渐远。

事后,江述一个人坐在新公寓宽敞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对自己感到一丝不解和恼怒。

谢知野?又是那个学生时代几乎没说过话的“陌生人”?为什么总是会想起他?甚至影响到了自己现实的情感选择?

这太荒谬了。难道真的是那场该死的“噩梦”后遗症太深,以至于潜意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干扰了正常的判断和情感?

他试图用心理学知识来解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可能产生侵入性记忆,将现实安全的信号错误关联到创伤体验上。也许“谢知野”这个名字和形象,在噩梦中与极度的危险和依赖感绑定,导致他在现实中对建立亲密关系产生潜意识的抗拒和混乱。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彻底地“脱敏”,需要更投入地拥抱眼前这真实、美好、由他自己一手打造的成功人生。

于是,他更加专注于工作。

带领团队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拿下重要的项目,为公司创造可观的利润。他的冷静、果断、精准的判断力,赢得了上下一致的认可。张总已经隐约透露,再过一两年,等他资历再深一些,很可能会接替自己总监的位置。总公司的高层也注意到了这个冉冉升起的明星。

生活被各种会议、报告、出差、应酬填满。他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准确,不知疲倦。只有偶尔在深夜加完班,独自驾车穿过空旷的城市街道时,或者凌晨从短暂的睡眠中莫名惊醒,望着天花板发呆时,那种心底深处的空茫和隐隐的刺痛感,才会悄然浮现,提醒着他,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但他很快会摇摇头,将这归咎于工作压力或睡眠不足。然后起身,冲一杯黑咖啡,继续审阅下一份文件,或者打开专业书籍,学习最新的金融模型。

他越来越成功,越来越符合社会对一个“精英”的定义。他也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习惯到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全部,这就是他江述人生的全部真相和意义。

直到那一天。

一个看似寻常的周五下午。他刚结束一个跨部门的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助理敲门进来,送来一份需要他紧急签字的文件,是关于下周一个重要客户路演的最终确认方案。

江述拿起笔,习惯性地先快速浏览关键条款。目光扫过项目名称、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名单……一切如常。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特邀嘉宾及合作方代表”一栏时,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僵住。

钢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洇开一小团极细微的墨迹。

**谢知野。**

三个字,工整清晰,印在光洁的铜版纸文件上,旁边还附有简洁的头衔:**“特邀战略顾问”**。

江述的视线凝固在那个名字上,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会议室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助理还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等待,一切如常运转。

可他的大脑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轻轻断裂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他终于出现了”的宿命感,甚至不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是一种……**荒谬的平静**。

平静到诡异。

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身处一场逼真得可怕的梦境,梦里你拥有了渴望的一切,事业有成,生活安逸,一切都按照你最理性的规划完美运行。然后,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属于这个“完美剧本”的、象征着“异常”与“麻烦”的符号——那个你应该立刻警惕、并借此意识到“这是梦”的锚点。

可当你真的看到这个锚点时,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啊,梦该醒了”,而是……**漠然**。甚至,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抗拒**。

抗拒这个“锚点”的出现,抗拒它可能带来的“醒来”。

江述看着“谢知野”那三个字,思绪纷乱如麻,却又仿佛在一片混沌中,抓住了一丝冰冷的线头。

该怎么说呢?

自己并没有觉得“梦该醒了”。

恰恰相反。

这个“谢知野”出现在文件上,这个本该是最大破绽、最大不协调因素的信号,带来的不是意料之中的冲击和“世界虚假”的明悟,反而……**加固了某种认知**。

一种更根深蒂固的、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感觉。

看,连“谢知野”都出现了。他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噩梦幽灵,不是混乱潜意识捏造的幻影。他有名有姓,有明确的身份(战略顾问),会出现在现实世界(至少是这个“现实”)的商业文件中,即将参与一场真实(至少看起来真实)的商业活动。

这难道不正是“现实世界”复杂性和偶然性的体现吗?学生时代几乎没交集的人,多年后因为行业关联在职场重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那些关于恐怖游戏、河神诅咒、生死与共的疯狂记忆,相比之下,才是真正荒诞不经、绝无可能发生的妄想。

所以……是“噩梦”里的那个“谢知野”,借用了现实世界里这个真实存在的、名叫“谢知野”的人的形象和名字,混合成了光怪陆离的剧情?

还是说……

一个冰冷、尖锐、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底炸响,盖过了所有纷乱的思辨:

**【江述,你只是想留在这里,不想醒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破所有自我粉饰的理性分析。

**【你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真正的谢知野!】**

**【你不想了结那百年的血债、诅咒和纠缠不清的孽缘!】**

**【你在害怕!害怕知道真相后,你和他之间,到底还剩什么!害怕那‘生同衾死同穴’的绑定,最终指向的,是彻底的毁灭,还是更痛苦的共生!】**

**【所以你才拼命说服自己这才是‘真实’,拼命用‘事业成功’、‘生活安稳’这些表象来麻痹自己,甚至……连‘谢知野’出现在这里,你都能下意识地把它合理化,纳入这个‘安全’的框架!】**

**【承认吧,江述。你就是在逃避!】**

心底的声音,如同最严厉的审判官,将他层层包裹的自欺剥得鲜血淋漓。

江述的脸色,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助理似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小心地唤了一声:“江副总监?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江述猛地回过神,对上助理有些困惑和担忧的眼神。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属于“江副总监”的平静与克制,只是那平静之下,隐隐透着一种冰冷的疲惫。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平稳。他快速地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不同于往日的僵硬。“就这样吧,按计划推进。”

“好的。”助理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江副总监,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事。”江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城市背景音隐隐传来。

江述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它留下的话,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是啊,连自己都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些理性的分析,那些试图将“谢知野”的出现纳入“正常现实”的逻辑,不过是他潜意识里构筑的最后一道防线,一道拒绝醒来、拒绝面对残酷“真实”的脆弱壁垒。

他贪恋这个“世界”给予他的“正常”与“成功”。在这里,他凭借努力可以获得认可、地位、财富,他可以规划清晰可见的未来,他所需要面对的挑战,是明码标价、有规则可循的商业竞争和人际博弈。哪怕有压力,有挫折,但一切都在他可以理解和控制的范畴内。

而那个有谢知野存在的“世界”呢?

那里有超越常理的力量,有血腥暴力的杀戮,有诡谲莫测的规则,有神明疯狂的诅咒,有横跨百年的冤魂怨念,有“生同衾死同穴”这种将两人命运粗暴捆绑的诡异契约……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必须直面的、关于自己身份(魂器?转世?)、关于谢知野(河神?施咒者?)、关于他们之间那笔算不清的烂账的**终极真相**。

那个真相,可能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副本都要残酷。它可能彻底否定他作为“江述”这个独立个体的意义,可能将他拖入更深的、无法摆脱的因果泥潭,可能让他和谢知野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无论是恨是怨是残存的眷恋还是别的什么),变得更加扭曲和痛苦。

他害怕。

害怕那个未知的“了结”。

害怕“了结”之后,可能一无所有的空洞。

所以,他才拼命抓住眼前这个“完美”的幻象,哪怕内心深处知道它是假的,也宁愿沉溺其中,做一个“成功”的梦。

但是……

逃避,真的有用吗?

将头埋进沙子里,危险就不存在了吗?

那个“真实”的世界,那些未了的因果,那个与他生死绑定的谢知野……就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吗?

不会。

它们只会像不断滋生的阴影,潜伏在他看似完美的生活背后,随时可能撕裂这层虚假的安宁,以更狰狞、更无法抗拒的姿态,将他拖回原点。

而且……

江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绿萝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个“世界”里,他拥有很多。事业,地位,财富,旁人的尊重……可为什么,心底那个空洞,从未被填满过?为什么每次取得所谓的“成功”,带来的满足感都如此短暂而浮浅?为什么夜深人静时,那种仿佛丢失了生命最重要部分的空茫和隐痛,总是如影随形?

因为这里没有**真实**。

没有真实的羁绊,没有真实的痛楚,也没有……真实的温暖(哪怕那温暖可能伴随着刺骨的寒意)。

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谢知野”的出现,都像是按照他潜意识里最“安全”的期望生成的程序。它太完美,太符合逻辑,太……没有意外。

而真实的人生,真实的因果,真实的谢知野……恰恰充满了意外、矛盾、痛苦和无法预料的可能。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扮演一个设定好的精英角色,而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过去有未来、需要为自己和他人选择负责的**人**,去经历,去承受,去……了结。

江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了许久的浊气,似乎随着这声叹息,散去了些许。

眼底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清冽所取代。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已经颇具成熟男人轮廓、却难掩疲惫的脸。

是时候了。

是时候撕开这层看似美好的幻象,回去面对一切了。

面对那个真实的、可能残破不堪的世界。

面对那个真实的、背负着神明罪孽与复杂情感的谢知野。

面对他们之间,那笔跨越了时间与生死、必须被清算的旧账。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面对,才能真正“了结”,才能真正……找到出路,无论是对于落花镇的诅咒,对于他们之间的绑定,还是对于他自己,究竟是谁,该去往何处的答案。

周一的路演,那个“谢知野”会出现。

但那不是他的锚点。

他的锚点,在他自己心里。在他决定不再逃避、直面真实的这一刻,就已经牢牢钉下。

江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却虚幻的城市。夕阳的余晖给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无法驱散他眼中逐渐凝聚的冷意与决绝。

幻梦再美,终须醒。

真实再痛,也要行。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分机。

“帮我取消下周所有的非必要行程安排。”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准备一下,我要申请一个长假。”

“长……长假?”助理显然很惊讶,这在工作狂江副总监身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江副总监,是家里有什么事吗?还是身体……”

“私事。”江述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太多起伏,“需要处理一些……早就该处理的事情。”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然后,他转身,不再留恋。

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谢知野的、残酷而真实的“地狱”。

去完成,那场迟来的“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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