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落花镇（13）

踏过那片被孟婆称为“奈何桥”延伸的灰蒙地带，江述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周遭的光线与气息陡然一变。

先前“彼岸”那种凝滞、空旷、唯有汤摊一盏孤灯的虚无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具体、也更加阴森可怖的景象。光线昏暗，并非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仿佛永远处于黄昏与黑夜交界处的、浑浊的暗红色天光，不知光源来自何处，均匀地洒落下来，将一切都蒙上一层血色。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无数负能量聚集的阴寒怨念。

脚下是粗糙不平的、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碾磨而成的暗色石质地面，缝隙里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放眼望去，视线所及，是扭曲怪诞的嶙峋怪石，干枯如同鬼爪的黑色树木，以及影影绰绰、漫无目的飘荡游走的**鬼魂**。

那些鬼魂形态各异，有的还算完整，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只是面容模糊，眼神空洞；有的则残缺不全，肢体扭曲，身上带着可怖的伤痕；更有甚者，只是一团团不断变幻形状、发出痛苦呜咽的灰黑色雾气。它们对江述的到来似乎并无特殊反应，只是在本能地徘徊、重复着生前的某个动作、或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哭泣与哀嚎。

四面八方，不知从何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鬼哭狼嚎**，声音尖锐、凄厉、绝望，层层叠叠，汇成一股足以撕裂神经的背景音浪，冲击着耳膜与心神。这才是普通人认知中，或者说恐怖故事里描绘的——**阴曹地府**。

江述握紧了手中的白纸灯笼。幽绿的光芒在这片暗红色的地狱景象中，显得格外微弱和不协调，如同暴风雨夜海面上的一星渔火，似乎随时都会被周围的黑暗与怨念吞噬。但他能感觉到，这灯笼的光确实在起着某种作用——那些无意识靠近的鬼魂，在触及幽绿光芒的边缘时，会本能地瑟缩、避让，仿佛对这光芒感到不适或畏惧。

老婆婆（客栈那位）说这灯笼能指引他找到该找的东西。可现在，身处这茫茫“地府”，四面皆是鬼魂怪石，嚎哭不断，他该往哪里走？所谓的“起点”，那个百年前年轻人真正死去的地方，残留的“念”，到底在何方？

他试图回忆老婆婆的提示——“沿着河，往上游走。在一片被雷火烧焦的老槐树林边，有一个早已塌陷的旧码头。”可这里哪有什么河？哪有什么槐树林和码头？这里分明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是灵魂的归处与刑罚之地。

难道所谓的“起点”，并非地理意义上的位置，而是指事件在因果或灵魂层面留下的“印记”，落点就在这地府之中？

江述心中一片茫然，但他不能停下。谢知野还在“彼岸”等着，阿雅他们生死未卜，天亮（如果这里还有天亮的概念）的危机步步紧逼。他必须前进。

既然没有明确的方向，那就……跟着感觉走。

江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的直觉在现实世界里往往不怎么靠谱，迷路、踩坑是常事。但此时此刻，在这完全无法用常理度量的诡异之地，除了这虚无缥缈的“直觉”，他似乎也没有别的依凭了。而且，内心深处，确实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或者说，他遗失在这里的某样东西，正在发出共鸣。

他提起灯笼，不再犹豫，选了一个心中隐隐觉得“应该去”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踏过粘稠的暗红“血水”，绕过张牙舞爪的怪石和飘忽不定的鬼影，忍受着无孔不入的凄厉嚎哭和阴寒怨气的侵蚀。灯笼的幽光勉强开辟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移动空间。江述的心神高度集中，既要留意脚下和周围的环境，又要抵抗那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隐隐发起热来**。

不是那种温暖的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激活、开始轻微震颤发热的感觉。最初很微弱，像是错觉，但随着他不断前行，这股热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

江述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服下面，是温热的皮肤，没有异常。不是外来的攻击或侵染。难道是谢知野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他立刻凝神感知那份“婚书”绑定带来的连接——谢知野的生命力虽然依旧虚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并没有突然衰弱的迹象；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生命力被额外抽取或共享来新的伤害。

不是谢知野的问题。

那这心口发热，是怎么回事？

越往前走，心口那股热感就越发炽热，甚至开始带着一种奇异的**悸动**，仿佛里面真的藏着什么活物，或者是对他而言**极其重要、重要到与生命本身等同的东西**，正在因为靠近某个地点或目标，而逐渐苏醒、共鸣。

江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和悸动，超越了他过往所有的“直觉”体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确定性。

可这只是一个游戏副本啊！江述在心底对自己说。就算副本背景设定再真实，剧情再曲折，NPC再智能，它也只是一个虚构的、由系统生成的体验空间。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神祇怨灵，什么灵魂羁绊，都不过是数据流和规则演算的结果……

但最近的经历，尤其是“新嫁娘”和眼下这个“古镇迷踪”副本，其中的细节、情感纠葛、因果逻辑，真实得让人心惊。那些痛苦、执念、爱恨，真的只是一段被编写好的程序吗？谢知野那偶尔流露出的、超越NPC范畴的眼神和情感，又该怎么解释？还有自己此刻这真实不虚的心口悸动……

如果真的存在什么前世轮回，如果神仙鬼怪并非全然虚构，如果这个诡异的“游戏”所连接的世界，有着超越他们理解的真实维度……那眼前这一切，这些仿佛亲身经历的故事，这些刻骨铭心的感受，说不定……**都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过江述的心原。

但下一秒，他又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这过于荒诞和危险的猜想压了下去。怎么可能呢？这太疯狂了。一定是副本的高沉浸度和精神影响导致的错觉。对，都是虚构的，都是游戏设定，是为了让玩家更好地代入角色、体验剧情、感受恐惧和刺激而已。自己怎么能被迷惑？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路径和心口的异样上。无论如何，跟着这感觉走，找到那个“东西”，才是当前最实际的目标。

穿过一片由无数痛苦面容凝结而成的“哀嚎之墙”，绕过一池不断翻滚着绝望灵魂的“孽镜水”，江述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那些游荡的鬼魂和嶙峋的怪石稀疏了许多，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规整的、由某种黑色玉石铺就的宽阔道路，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面目狰狞、手持各种刑具的恶鬼石雕，仿佛在无声地威慑。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肃穆、散发着无上威严与冰冷死气的**黑色大殿**。

殿门高大沉重，不知由何种金属铸成，泛着暗沉的光泽。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以某种仿佛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字体，书写着三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字——

**冥王殿**。

江述的脚步，在大殿前宽阔的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心口的悸动和炽热，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破胸而出，飞向那座大殿。

就是这里了。老婆婆所说的“残留的念”，他遗失的“东西”，就在这座**冥王殿**里。

江述抬头仰望着那散发着无尽威严与压迫感的黑色殿宇，喉咙有些发干。冥王殿……这里面的存在，是统御地府、掌管生死轮回的冥王？自己要找的东西，竟然存放在这种地方？这难度是不是有点太超过常规副本的范畴了？他现在进去，会不会像那些误入神域的凡人一样，直接被碾碎神魂，或者被当作点心吞掉？

恐惧本能地滋生。但心口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与悸动，以及脑海中浮现的谢知野苍白昏迷的脸、阿雅他们可能面临的绝境，还有那份生死与共的绑定和承诺，最终压倒了退缩的念头。

来都来了。没有退路了。

江述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空气，紧了紧手中幽光摇曳的灯笼，迈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冥王殿的黑色玉石道路。

两侧的恶鬼石雕仿佛活了过来，冰冷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但没有其他动作。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大殿方向涌来，每走一步，都感觉灵魂沉重一分。

终于，他站到了那两扇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殿门前。

门，并未完全紧闭，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更加幽深晦暗的光。

江述伸出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用力，缓缓推开了其中一扇沉重的殿门。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前回响，异常刺耳。

门开了。

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出乎意料，里面并非江述想象中那种阴森恐怖、布满刑具和哀嚎亡魂的审判场所，也没有高踞王座、威严无边的冥王身影。

殿内空间极为广阔，高不见顶，四壁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料，上面隐约浮动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地面同样是黑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符文微弱的光芒。整个大殿空旷得吓人，只有中央区域，摆放着一张巨大无比、造型古朴简单的黑色石案，案上堆放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卷宗、簿册之类的东西，但也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很久无人打理。

而此刻，在石案旁，背对着殿门，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身形，那是个大约七八岁的**孩童**，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略显宽大的深色衣袍，头发乌黑，正踮着脚尖，费力地整理着石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簿册，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孩童整理卷册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江述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冥王呢？判官呢？牛头马面呢？怎么只有一个小孩在这里？难道冥王出差了，留下孩子看家？还是说，这小孩本身就是什么不得了的存在？

他正犹豫着是开口询问，还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另想办法，那个背对着他的孩童，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孩童没有回头，却用一种清脆稚嫩、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奇异的平静与沧桑感的声音，清晰地开口说道：

“我等你好久，你终于来了啊。”

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江述浑身一震。这小孩……在跟他说话？而且语气如此熟稔，仿佛早就认识他，并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

“……？”江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对方背对着自己，看不到点头的动作，他才有些僵硬地、干涩地吐出了两个字：

“来了。”

他的声音在这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轻微。

孩童似乎并不在意他回应的迟缓和笨拙。听到他的声音，孩童慢慢转过了身。

当那张脸完全呈现在江述眼前时，江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太像了**！

虽然稚嫩，虽然缩小了至少十几岁的模样，但那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此刻正平静望着他的眼睛……

分明就是**林琛**！

不，准确地说，是**缩小版**、**幼年时期**的林琛！林琛本就长着一张清秀的娃娃脸，不显年纪，此刻眼前这孩童的容貌，简直就是林琛七八岁时的翻版，惟妙惟肖！

可是……这怎么可能？！

林琛是江述现实世界里的室友，是一个活生生的玩家（虽然最近因为周正的事情绪低落），他并没有在这个“古镇迷踪”副本里，更重要的是，林琛从未在游戏中失败死亡过，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这象征死后世界的“地府”之中，更不可能以一个看似NPC、还认识“河神新娘”版本江述的孩童形态存在！

难道只是巧合？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但在这诡异离奇的副本里，在冥王殿这种地方，出现一个和现实好友容貌几乎一样的孩童，这巧合未免太过惊悚和刻意！

又或者……这个孩童，其实是林琛的某种“前世”投影？或者林琛本人也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身份，与这个副本世界有着未知的关联？

无数惊疑不定的念头在江述脑中炸开，让他一时僵在原地，无法思考。

孩童版的“林琛”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或者说，对他的震惊毫不在意。他那双与林琛如出一辙的、此刻却透着非人平静的眼眸，在江述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你存在我这的东西，我找找。”

说着，他不再看江述，低下头，开始在自己的**宽大衣袖**里摸索起来，动作很认真，仿佛那看似普通的衣袖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空间。

江述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依旧乱成一团浆糊。存在他这的东西？什么东西？难道就是老婆婆说的，百年前那个“江述”残留的“念”？为什么会存放在这个长得像林琛的小孩这里？他和林琛到底有什么关系？林琛知道这个副本，知道这里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存在”吗？

孩童在袖子里掏摸了一会儿，似乎找到了目标。他停下动作，抬起头，再次看向江述，同时，将一样东西从袖中拿了出来，伸手递向江述。

那是一个**瓶子**。

材质非金非玉，似琉璃又似某种晶体，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乳白色，隐约能看到瓶子内部有柔和的光晕在缓缓流转。瓶身不大，一只手便可握住，造型古朴简洁，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孩童将瓶子稳稳地递到江述面前，用那清脆稚嫩、却又带着奇异分量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还给你。”

他顿了顿，那双酷似林琛的眼眸直视着江述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了让江述心神剧震的话语：

“你存在我这的，**另一半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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