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花镇(12)
江述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象征“过去”与“源头”的浓稠黑暗,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汤摊边,昏黄如豆的灯火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瞬,周遭那灰蒙蒙、凝滞的虚无仿佛更加沉重了。
直到确定江述已经走远,感知不到此处的动静,一直背对着谢知野、慢悠悠搅动汤水的孟婆,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着头,看着陶罐里粘稠翻涌、冒着苦涩热气的汤水,半晌,才用那与苍老身躯截然不同的、清脆如少女的嗓音,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里,却没了先前那份刻意伪装的娇俏与活力,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无尽岁月的苍凉。
“你……”
一个极其虚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是谢知野。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涣散无神,浸满了生理性的痛楚和深深的疲惫,唯有眼底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锐利与清明。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异常艰难,目光却死死锁定着孟婆佝偻的背影。
“……为什么……骗他……过去?”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重伤者的气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却依旧清晰。
孟婆没有回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干涸大地般的苍老面容,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然而,就在她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谢知野的瞬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她佝偻的身躯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抚平、消失,灰白稀疏的头发变得乌黑浓密,在脑后松松挽起一个少女的发髻。粗布衣裙化作了轻盈的襦裙,坎肩变成了精致的绣花披帛。转眼间,站在谢知野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老态龙钟的孟婆,而是一个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少女**。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透亮,却沉淀着与外表年龄不符的、看透世情的深邃。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另一只手拿着长勺,从依旧沸腾的陶罐里,舀起一勺粘稠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汤液,稳稳地倒入碗中,动作优雅娴熟,与少女的外表相得益彰。
她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汤,步履轻盈地走到谢知野面前,蹲下身,将碗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带着点狡黠和好奇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声质问从未响起过。
“河神大人怎么如此狼狈?”少女孟婆歪着头,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上次见您这样,还是被人砸了河神像、神格不稳的时候吧?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她作势想了想,然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诶呀,老身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总是记不住年月呢。”
她自称“老身”,却顶着一副二八少女的容颜,这种反差透着一种诡异的幽默,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谢知野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和递到面前的汤碗,只是固执地、用那双涣散却执着的眼睛看着她,无声地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少女孟婆与他对视片刻,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但依旧举着汤碗。“喝了吧,大人。您这身子,再拖下去,别说等他回来,怕是连这‘彼岸’的阴风都熬不过。”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正经的劝诫,“这碗‘回春汤’,虽不能愈合神伤,治不了那怨气侵体的根本,但至少能让您恢复些力气,稳住神魂,不至于真散了架。”
谢知野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那碗泛着奇异光泽、散发着苦涩与淡淡清香的汤上。他知道孟婆所言非虚。他此刻的状态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婚书”绑定从江述那里平摊来的微弱生机和自身残存的神魂意志硬撑。若不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别说应对可能的变故,就连保持清醒等待江述归来都做不到。
他没有再犹豫,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白瓷碗。碗壁温热,触感细腻。他垂眸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汤液,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抬手,将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汤液入口,并非想象中的苦涩难当,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草木初生般的清甜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温润却强劲的热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那股几乎将他冻结的阴寒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如同退潮般被这股热流逼退、压制。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迅速减轻,沉重如灌铅的四肢重新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伤口依旧狰狞疼痛,那股侵蚀性的阴寒黑气也顽固地盘踞在伤处深处,但他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溃散的油尽灯枯状态。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苦涩药香的浊气,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些许神采。他放下空碗,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虽然微弱却切实存在的力量感,看向少女孟婆。
“他会发现吗?”谢知野的声音依旧低哑,却不再断断续续,清晰了许多。他问的,自然是江述。发现孟婆并非真把他当成河神?发现他们合谋骗他独自前往?还是发现更多?
少女孟婆接过空碗,随手放在一边,又变戏法般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擦了擦手。闻言,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娇俏笑容。
“那肯定是有点儿的吧?”她语气轻快,“毕竟,老身这演技,也就糊弄糊弄心急如焚、关心则乱的人。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江述消失的方向,“他这么着急,心思全在‘了结因果’救你出去这事儿上,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反应不过来的。等他想明白了,估计也该拿到‘东西’了。”
谢知野沉默。孟婆说得没错,江述当时的状态,满心都是如何前进、如何破局,加上对“河神”身份的误判和对谢知野安危的担忧,确实很难立刻察觉那短暂的对话和情境中细微的不协调。但等江述到达“起点”,拿到所谓“残留的念”,接触到百年前的真相时,很多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少女孟婆似乎觉得很有趣,她身形又是一晃。
这一次,光芒散去,站在谢知野面前的,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小袄的**女童**。粉雕玉琢,天真可爱,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与年龄不符的清明透彻,甚至带着一丝孩童所没有的、近乎残忍的直率。
女童版孟婆蹦蹦跳跳地又去舀了一勺汤,这次盛的汤颜色更深,近乎墨绿,散发出的气味也更加苦涩浓郁,甚至隐隐带着一股陈年血腥气。她用一个更小号的陶碗盛了半碗,小心翼翼地端到谢知野面前,仰着小脸,用稚嫩的童音问道:
“大人可还要喝汤?”
这显然不是刚才那种恢复精力的“回春汤”。
谢知野看着那碗墨绿色的、气味诡异的汤,没有接,只是抬眸看向眼前看似天真无邪的女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今天生意不好?”
女童孟婆撅起小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气鼓鼓地叉着腰,用那童音抱怨道:“是啊!最近生意差得很!都是怪那个摆渡的老头子,到处跟新来的魂儿说我汤不好喝!害得大家宁可跳河游过去都不肯喝我的汤!气死我了!”她抱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知野的目光落回那碗墨绿色的汤上,依旧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女童孟婆脸上的“委屈”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喝了……他也会想起来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童孟婆立刻收起了那副孩子气的表情,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所当然和一丝狡黠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道:“那是自然!这碗‘忆前尘’,效力可比‘回春汤’强多了,专治各种故意遗忘、选择性失忆。喝下去,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保管都想起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谢知野,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哦——河神大人是不想让他知道吧?知道在他死后,河神大人您一怒之下,不但水淹了落花镇,还亲自出手,杀了所有参与谋害他、以及他留在镇上的亲族,并且……以残余神格立下诅咒,咒他江家后世子孙,代代孤苦,运途多舛,不得善终?”
女童的声音清脆稚嫩,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过往,将谢知野潜意识里最不愿被江述知晓的、属于“疯神”时期的暴戾与偏执,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谢知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那段被悲恸和疯狂支配的岁月,是他神生中最黑暗的一笔,也是造成后来落花镇持续悲剧、怨念积聚的根源之一。他因爱生恨,恨意波及无辜(至少那些亲族未必都知情),更迁怒于爱人所属的血脉,立下恶毒诅咒。这与他后来残存的理智、以及与江述在这一世副本中重逢后产生的复杂情感,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况且,”女童孟婆仿佛嫌刺激不够,继续用那天真的语调说着残酷的事实,“待他取到了‘东西’——那缕残留的、属于百年前那个‘江述’的‘念’——他也会知道,今世他运气这么差,还被卷入这种要命的游戏里,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您当年的诅咒哟。”
空气仿佛凝固了。昏黄的灯火下,女童捧着那碗墨绿色的汤,仰着脸,看着靠坐在“石头”上、脸色苍白、眼神晦暗不明的谢知野。周围是死寂的虚无,唯有陶罐下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江述一世又一世的坎坷孤苦,源于百年前自己的一句诅咒,而自己至今才想起……
谢知野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悔恨、痛楚、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对命运弄人的荒谬感。
女童孟婆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叉着腰,用稚嫩的嗓音说着老气横秋的话:“要老身说啊,河神大人当时就不应该那么干!杀人泄愤也就罢了,还咒人子孙,这因果结得可就大了去了。现在好了吧?兜兜转转,人还是这个人,债也还是这笔债,还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她晃了晃手里的汤碗,“这碗汤,您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可倒了啊,熬一锅也挺费柴火的。”
谢知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存在。他看了一眼那碗墨绿色的“忆前尘”,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该他知道的,总会知道。不必再用这种方式。”
无论是百年前的杀戮与诅咒,还是因此牵连江述今生的命运,这些真相,他无意再借孟婆汤之力去隐瞒或提示。若江述在“起点”自己发现,那便是天意,也是他们之间必须面对的了结。若江述未能察觉,或许……也是一种暂时的喘息。
但他知道,以江述的执着和聪明,恐怕瞒不住。
女童孟婆撇了撇嘴,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她随手将那碗墨绿色的汤泼在旁边的“地面”上,汤液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渗入那灰蒙蒙的虚无,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行吧,随您高兴。”女童拍拍小手,身形再次开始变化,“那您就在这儿好好等着吧。老身还得照看生意呢,虽然没啥生意……”
光芒流转间,她又恢复成了最初那个佝偻苍老、手持长勺的老太太形态,颤巍巍地走回陶罐边,继续慢悠悠地搅动起那似乎永远熬不完的汤。嘴里,再次哼起了那首调子古怪、似悲似喜的小曲,苍老的背影在昏黄灯下拉得很长。
谢知野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默默调息,消化那碗“回春汤”的药力,同时,也将所有翻腾的心绪,深深压入心底。
幽绿的白纸灯笼,静静立在他脚边,光芒稳定了些许,执着地照亮着小片区域,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沉默的约定,等待着那个离去之人的归来。
前方的黑暗深处,时间的流速似乎与“彼岸”不同。
江述正在那条通往百年前悲剧起点的路上,而他即将揭开的,或许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沉重、更加鲜血淋漓的真相。
而他们之间,那由“婚书”强行缔结的“生同衾死同穴”的纽带,在直面过往的罪孽与因果时,又将承受怎样的冲击?
无人知晓。
唯有忘川水在遥远的背景里,永恒地、空洞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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