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花镇(10)
幽绿的白纸灯笼光,像一颗冰冷跳动的心脏,在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中挣扎前行。江述背着谢知野,每一步都踏在湿滑泥泞的河岸边,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杂草和滑腻的苔藓。河水在身侧不远处流淌,声音比之前听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哗哗作响,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浓稠的、沉甸甸的黑暗。
老婆婆所指的“上游”、“焦黑槐树林”、“塌陷旧码头”,此刻却杳无踪迹。雾气太浓了,灯笼的光只能穿透身前不足五步的距离,四周是影影绰绰、扭曲怪异的树木黑影,根本无从分辨。河水腥气扑鼻,混合着泥土腐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烧焦木头的气味,但那气味飘忽不定,难以定位。
背上的谢知野依旧昏迷,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两人之间那份“婚书”绑定带来的、清晰无比的虚弱连接和同步冰冷刺痛,提醒着江述他还活着,他们的命运紧紧捆缚在一起。这连接此刻成了江述唯一的支撑,让他不至于在绝望和体力透支中倒下。
时间在浓雾和未知中缓慢流逝,仿佛永无尽头。江述的体力在快速消耗,手臂酸麻,双腿像灌了铅。左臂和右肩后那“共享”来的青黑印记和隐痛,也随着谢知野伤势的顽固而持续散发着寒意,蚕食着他的精力。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老婆婆所指的方向是否准确,或者自己早已迷失在这诡异的河岸迷宫时,前方的雾气,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
不,不是风。
是灯笼的光,似乎照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
雾气的颜色变淡了些,隐约显出一条相对平整、由大小不一的石块粗略铺就的小径,斜斜向下,通向河边。
江述精神一振,咬紧牙关,沿着小径向下走去。湿滑的石块让他步履维艰,几次险些滑倒,但他死死稳住身形,护住背上的谢知野。
雾气渐散,眼前豁然开朗。
河岸在这里变得宽阔平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湾。水湾边,赫然是一个**码头**。
但眼前的码头,与老婆婆描述的“塌陷”、“废弃”截然不同。
码头由厚实的木板搭建,虽然看起来饱经风雨,颜色深暗,布满了青苔和水渍,但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或塌陷。几根粗大的木桩深深扎入水中和水岸,缆绳缠绕其上,虽然陈旧,却不见腐烂。码头延伸入河水的部分,木板平整,甚至还能看到有人经常走动留下的、相对干净的痕迹。
而在码头尽头,静静停泊着一艘**木船**。
船不大,样式古朴,像是旧时渡河用的摆渡船。船身同样老旧,漆色斑驳,但船体完好,船桨整齐地搁在船舷边。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油灯,灯光在浓雾水汽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与江述手中那幽绿诡异的灯笼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让江述心头巨震的是,船上**有人**。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正坐在船尾,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锅,慢悠悠地抽着。烟雾缭绕,融入周围的雾气,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斗笠下花白的胡须和一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甚至有些过于锐利的眼睛。
这景象,与荒废恐怖的落花镇格格不入,透着一种诡异的“正常”和“生活气”。
江述的脚步停在了码头边缘,警惕地打量着船上老者,又看了看这完好得不可思议的码头。是幻觉?是另一个“回响”?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船上老者似乎早就看到了他们,他磕了磕烟袋锅,将烟灰弹入河中,发出“嗞”的一声轻响,随即被水流声吞没。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了江述和他背上的谢知野身上,又扫了一眼江述手中那盏幽绿的白纸灯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了然。
“诶呀,”老者的声音响起,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竟有几分热情,“年轻人,可是要渡河啊?”
渡河?江述一愣。他们是要找旧码头,了结因果,可不是要渡河去对岸。
但眼下这诡异的码头和船夫,显然不是寻常存在。江述不敢贸然拒绝,更不敢轻易相信。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的短棍(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和那盏灯笼。
老者见他戒备,也不生气,反而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老远。“莫怕,莫怕,老头子我在这摆渡几十年了,童叟无欺。”他指了指谢知野,“看你朋友伤得不轻啊,这荒郊野岭的,可不是养伤的地儿。对岸……或许有法子。”
对岸有法子?江述心中一动。难道这“渡河”,并非简单的空间跨越,而是指向某种解决之道?还是陷阱?
见江述依旧犹豫,老者又看了看天色——虽然浓雾弥漫,但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似乎更重了。他“啧”了一声,语气带上了一丝催促:“诶呀,天气不好啊,瞅着又要下雨咯。这河啊,一下雨就涨水,浪头急,到时候可就不好走喽。快点上来吧,趁现在还算安稳。”
他的催促不像是恶意,反而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江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浓雾重新合拢,黑暗深沉,隐约似乎又传来了那种湿漉漉的爬行声和孩童的呜咽,正在靠近。前有诡异的渡口,后有追兵(怨灵),似乎没有更多选择。
背上的谢知野,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那“生同衾死同穴”的绑定,让江述自己的生命力也在缓缓流逝,寒冷和虚弱感越来越重。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背着谢知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码头木板。木板发出“嘎吱”的轻响,但承重无虞。
走到船边,老者已经站起身,伸手来扶。江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费力地将谢知野先安顿在船舱里(舱底铺着干燥的稻草),然后才自己跨上船。船身只是轻微摇晃了一下,十分平稳。
上了船,江述才更清晰地看到老者的样貌。确实是个普通的、面容沧桑的老船夫模样,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不似常人,偶尔瞥向谢知野和江述手中的幽绿灯笼时,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江述将谢知野安顿好,让他靠坐在船舷边,自己则紧紧挨着他坐下,手里依旧握着那盏白纸灯笼和短棍,戒备未减。
老者也不在意,重新坐回船尾,拿起船桨,轻轻一点岸边,木船便悄无声息地滑离了码头,驶入雾气朦胧的河心。水流似乎并不湍急,船行平稳。
直到船完全进入河中,离岸已有段距离,老者才一边不紧不慢地划着桨,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江述身上:
“小哥这趟……可是要‘取物’?”
取物?取什么物?江述心中警惕更甚。是指找回谢知野的“神格”或力量?还是指了结因果需要的“念”?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如何回答,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茫然和戒备,嘿嘿低笑两声,目光转向船舱里昏迷的谢知野,又转回江述脸上,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老婆子的汤……难喝得很,又苦又涩,还总爱絮絮叨叨。你们到了那边,可千万别喝啊。”
汤?老婆子?
江述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词:渡河、彼岸、汤、老婆子……这难道是……
一个古老传说中的意象,骤然清晰——**忘川河,摆渡人,孟婆汤!**
难道这落花河,在某种规则或象征意义上,等同于忘川?这老者是摆渡亡魂的舟子?那“对岸”……是冥府?还是象征“过去”或“因果根源”的某种精神领域?
如果真是这样,那“取物”,或许就是指取回被遗忘或滞留的“记忆”、“念想”,或者……属于谢知野(河神)的某部分本质?
而“别喝汤”,显然是警告他们不要忘记,不要被“净化”或“重置”,否则可能永远迷失,无法回头,也无法完成他们要做的事。
这信息量太大了。江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盯着划船的老者,试图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更多端倪。
就在这时,靠坐在船舷边的谢知野,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江述立刻俯身:“谢知野?”
谢知野的眼睫颤抖着,费力地掀起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而迷茫,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但他的目光,却本能地先看向了划船的老者,然后又转向船舷外流淌的、泛着诡异微光的漆黑河水,最后,才落到江述焦急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问出了江述此刻最想问的问题:
“大爷……这船……去哪?”
划船的老者动作未停,船桨破开平静的河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他转过头,斗笠下的眼睛在昏黄船灯和江述手中幽绿灯笼光的交织下,显得深邃莫名。他对着谢知野,也像是对着江述,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还能去哪?”
“去彼岸啊。”
彼岸。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的判词,敲定了他们的去向,也印证了江述最坏的猜想。
木船在浓雾弥漫、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水中,平稳地向着未知的“对岸”驶去。船头那盏昏黄的油灯,与江述手中幽绿的白纸灯笼光,一暖一冷,映照着船上两张苍白的面容,和划船老者那模糊在烟雾与水汽中的、讳莫如深的脸。
河水的流淌声,似乎变得更加空洞而遥远。
仿佛他们正在驶离“生”的范畴,驶向某个连接着过去、死亡与真相的夹缝之地。
而前方浓雾的深处,隐约的轮廓开始显现。那似乎不是对岸的陆地,而是……一片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一点微弱摇曳的、昏黄如豆的灯火,和一个佝偻的、正在熬煮着什么的身影轮廓……
孟婆,和她的汤摊吗?
江述握紧了谢知野冰冷的手,也握紧了那盏指引他们来此、却又不知会带他们去往何方的幽绿灯笼。
木船,无声地,滑入了那片象征“过往”与“终结”的浓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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