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落花镇(6)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如同最残酷的默剧。阿雅的绝望哭喊,大熊对着空气的拼死搏斗,文哥的崩溃,小雨青白昏迷的脸……每一帧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江述的视网膜上,也灼烧着他的心脏。他们被困在这个阴冷的地窖,与楼上惨烈的战场咫尺天涯。
地窖里,如月凄厉的哭求和女学生们压抑的啜泣交织,混合着地底特有的腐朽气味,构成一幅绝望的图景。但此刻,江述的注意力已完全被直播画面和谢知野凝重的神色吸引。
“窗户外面……”江述的声音干涩,指向手机屏幕角落那惨白的光晕。
谢知野点了点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锐利地扫向地窖四周,最终定格在仍在癫狂状态的如月身上。“她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晃,视角似乎发生了变化,更清晰地捕捉到了窗户外的景象——那并非简单的蜡烛光晕,而是一盏盏白色的、纸扎的灯笼!灯笼幽幽地悬浮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数量不少,随着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微微晃动,灯笼纸上似乎还映着模糊扭曲的人影!
弹幕瞬间被新的恐惧淹没:
【纸灯笼!是祭奠用的那种!】
【谁挂在窗外的?!】
【里面好像有影子在动!】
【它们在往里面看!绝对在往里面看!】
【主播们快离开窗户!】
【江述谢知野到底在哪儿啊急死我了!】
几乎在纸灯笼出现的刹那,手机直播的信号再次开始剧烈波动,画面扭曲,声音断续。楼上房间内,大熊似乎也察觉到了窗外的异样,怒吼着将手中残破的椅子腿狠狠砸向窗户!
“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透过扭曲的音频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尖锐、仿佛无数人同时哀嚎的凄厉风声灌入!直播画面彻底被雪白的噪点和扭曲的光影占据,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惨叫和碰撞声!
“阿雅!大熊!”江述忍不住低吼出声,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信号彻底中断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他们自己周围手电筒和手机照明的那一小圈昏黄光晕。地窖重归死寂,只有如月越来越低、如同梦呓般的喃喃,和两个女学生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必须立刻上去。”谢知野的声音冰冷而坚决,他不再看手机,而是大步走向蜷缩在角落的如月。
江述紧随其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楼上发生了什么?阿雅他们……还活着吗?
谢知野在如月面前蹲下,手电光并不刺眼,但足以让如月看清他的脸。他没有试图安抚,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月姑娘,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里?怎么回到上面的客栈?‘它们’是谁?窗外那些灯笼,是什么?”
如月涣散的目光似乎因这清晰冷静的问话而凝聚了一瞬,她呆呆地看着谢知野,又看了看江述,浑浊的眼泪无声滑落,冲开脸上的污迹。她哆嗦着嘴唇,声音嘶哑破碎:“走……走不掉了……从我们……从我们被关进来那天起……就走不掉了……”
她猛地抓住谢知野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是河……是落花河!那些孩子……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还有……还有被献祭的新娘……她们回来了!她们要所有人都留下来陪她们!!!”
河?孩子?献祭的新娘?
信息碎片涌来,与客栈老婆婆的抗拒、午夜“回响”的热闹、孩童鬼影、井中异动、窗外纸灯笼……隐约串联,勾勒出一个模糊而血腥的轮廓。
“献祭?谁献祭?为什么?”江述追问道。
如月却仿佛被这个词刺激到了,猛地松开手,双手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尖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唱曲的……他们让我唱……唱给河神听……唱给那些新娘听……可她们还是死了!都死了!尸骨沉在河里……怨气不散……客栈……客栈是离河最近的……第一个遭殃……”
她的精神显然处于崩溃边缘,说话颠三倒四,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骇人。落花镇恐怕曾有过以活人(很可能是年轻女性)献祭河神或平息水患的恐怖习俗,而那些被牺牲者,以及可能因此夭折的婴孩,化作了盘踞此地的怨灵。悦来客栈,或许就是当年举行仪式或与此密切相关的场所,因此在特定的时辰(比如午夜),会重现过往,也首当其冲被怨灵侵扰。
“出口在哪里?”谢知野不为所动,再次问道,语气甚至更冷硬了一些,“这个地窖,有没有通往上方的路?除了我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
如月被他冰冷的语气慑住,颤抖着指向地窖另一侧,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瓦罐和腐朽的木箱:“后面……墙后面……好像有个洞……以前运柴火的……可能……可能通到厨房后面……”
谢知野立刻起身,和江述一起过去挪开那些障碍物。果然,在墙壁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被砖石半封住的洞口,黑黢黢的,有冷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更浓郁的潮气和水腥味。
“我……我跟你们一起走!”如月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又渴望的神色,“别把我留在这里!它们会找到我的!它们恨我!恨我唱了那些安魂曲却没有用!”
那两个女学生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带上三个明显受到极大惊吓、行动可能不便的NPC?在危机四伏、前路未知的情况下,这无疑是累赘。但将她们留在这个明显不安全的地窖,似乎也不妥,何况如月可能还知道更多线索。
谢知野看了一眼江述,江述微微颔首。在这种地方,抛弃可能知情者,也许同样危险。
“跟紧,保持安静,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谢知野简短地命令道,率先矮身钻进了那个墙洞。江述示意三个女人跟上,自己则断后。
墙洞后面是一条更加低矮狭窄的通道,似乎是早年客栈废弃的通风道或者运货暗道,勉强能容人弯腰前行。脚下湿滑,布满青苔,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泥土、朽木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气,像是某种陈年的香料,又像是……血。
通道并非笔直,弯弯绕绕,坡度向上。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粗糙的土壁和偶尔出现的、嵌在墙里的腐朽木架。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流声,还有木头轻微“吱呀”作响的声音。
“快到出口了,小心。”谢知野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并非自然光或灯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冷光。通道尽头被几块松动的木板挡着,光亮和声音正是从木板缝隙透出。
谢知野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凑到缝隙边,谨慎地向外窥视。
江述也靠过去,透过另一道缝隙。
外面似乎是客栈厨房的后部,比他们之前看到的更加破败,灶台坍塌,铁锅锈蚀。但那幽绿色的光源,却来自厨房中央的地面——那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口**水井**!
并非后院那口盖着石板的古井,而是直接出现在厨房地面,井口由湿滑的青石垒成,不断有冰冷潮湿的黑气从井口蒸腾而上,形成那诡异的幽绿光晕。井口边缘,湿漉漉的,爬满了深绿色的水藻和滑腻的苔藓。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井口周围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件颜色鲜艳但破旧不堪的孩童肚兜,几只小小的、绣花鞋,还有……一些细小的、惨白的骨骸碎片!
水流声正是从井底传来,哗哗作响,仿佛下面连着暗河。
而此刻,井口边缘,正趴伏着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似乎在对着井里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玩要。那暗红色的肚兜,苍白发青的皮肤……
正是他们在后院遇到的那种孩童鬼影!但这一个,似乎更加凝实,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也更加强烈。
它似乎没有察觉身后的窥视,只是专注地盯着井内。
谢知野缓缓收回视线,对江述做了个噤声和后退的手势。显然,这口突然出现的井和这个看似不同的孩童鬼影,极度危险,最好不要惊动。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后退,寻找其他出路时——
“呀——!”
一声短促惊恐的吸气声,从他们身后传来!是那个叫如月的女人!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声音!
虽然声音立刻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但在这死寂的通道和弥漫着诡异水声的厨房里,已然足够清晰!
趴在井边的孩童鬼影,动作猛地顿住。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一张青白浮肿、五官模糊的小脸,映入窥视的缝隙。那双没有瞳孔的、浑浊的白眼,仿佛穿透了木板,直勾勾地“盯”住了通道内的众人。
嘴角,缓缓咧开,露出细密的尖牙。
“找……到……了……”
一个湿冷粘腻、仿佛含着水泡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跑!”谢知野低喝一声,不再隐藏,一脚踹开挡在前方的松动木板!
碎裂的木屑纷飞,通道口大开。几乎同时,那井边的孩童鬼影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四肢着地,如同炮弹般朝着他们扑来!速度比后院那些快了数倍不止!
谢知野首当其冲,他手中的乌黑短刃在幽绿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斩向鬼影的脖颈!这一次,刀刃与实体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火花四溅!鬼影被阻了一瞬,发出愤怒的嘶吼,但冲击力也让谢知野后退了半步。
江述紧随其后冲出,短棍横扫,击向鬼影下盘,试图将其绊倒。但那鬼影灵活得诡异,竟凭空扭转身形,避开短棍,一只湿冷滑腻的小手闪电般抓向江述的面门!
江述侧头急避,脸颊一凉,被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伴随而来的是刺骨的阴寒。
“带她们从那边走!”谢知野再次挡开鬼影的一次扑击,指向厨房另一侧一个看起来像是后门的破旧木门,对江述喝道。
江述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这个鬼影异常强悍,他们两人未必能迅速拿下,而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咬牙,对身后吓呆的三个女人吼道:“跟我来!”便朝着那扇后门冲去。
如月似乎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彻底吓破了胆,尖叫一声,反而朝着厨房深处、远离井口和后门的方向跑去!那两个女学生则下意识地跟着江述。
“别乱跑!”江述急道,但已来不及阻止如月。
趴在井边的那个孩童鬼影,眼见如月跑向厨房深处(那里堆满杂物,似乎是死角),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竟舍弃了与谢知野的缠斗,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如月追去!速度奇快!
谢知野眼神一寒,立刻追击,乌黑短刃直刺鬼影后心!
然而,就在鬼影即将扑到如月身上的刹那,如月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向前扑倒,竟恰好摔进了厨房角落里一个半掩着的、黑漆漆的矮柜里!柜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
孩童鬼影扑了个空,狠狠撞在矮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柜体剧烈摇晃,却纹丝未开。鬼影愤怒地嘶吼着,用锋利的爪子疯狂抓挠柜门,木屑纷飞,但那看似破旧的矮柜竟异常坚固。
这变故出乎意料。江述已趁机带着两个女学生冲到了后门边,用力去拉门栓。门栓锈死了!
谢知野则趁鬼影攻击矮柜的瞬间,从侧后方袭至,乌黑短刃带着凛冽的寒意,狠狠刺入鬼影的后颈!
“嗄——!!!”
鬼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伤口处没有血液流出,而是喷涌出大量漆黑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它反手一爪,狠狠抓向谢知野!
谢知野抽刀疾退,但鬼影临死反扑的速度太快,他虽然避开了要害,左臂外侧仍被那漆黑的利爪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呃!”谢知野闷哼一声,伤口处皮肉翻卷,却没有立刻流血,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并且迅速向周围蔓延,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痹感。
鬼影在喷洒了大量黑液后,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入地面。但那口幽绿的井,光芒却猛地大盛,井底的水流声变得湍急而愤怒!
更多的、湿漉漉的抓挠声,正从井底深处迅速逼近!
“门开了!”江述终于用蛮力撞开了锈蚀的门栓,回头急喊,却正看到谢知野受伤和鬼影化水的景象,以及那口光芒大盛的井。“谢知野!”
“走!”谢知野捂着左臂伤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他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矮柜(如月还在里面),又看了一眼幽光汹涌的古井,果断冲向江述打开的后门。
江述不再迟疑,拉着两个腿软的女学生冲出后门。谢知野紧随其后。
门外是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的后巷,同样漆黑一片,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那口诡异的井和厨房。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稍微冲淡了身后的阴寒和恶臭。
几人不敢停留,顺着后巷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只想离那个厨房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几乎喘不过气,身后也没有传来追击的声音,他们才在一处倒塌的院墙边停下,背靠着冰冷的断壁,剧烈喘息。
江述立刻看向谢知野的伤处。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能看到谢知野左臂衣袖已被划破,露出的伤口长约十几公分,深可见骨,最可怕的是伤口周围**青黑色**的皮肉和**不断蔓延**的、如同蛛网般的黑气,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冰冷**感——仿佛整条手臂的血肉正在被冻结、坏死。
“那东西的爪子有毒!或者……是阴气侵体!”江述心头发沉,这种伤显然不是普通药物能处理的。
谢知野的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抵抗某种侵蚀。“没事,暂时死不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依旧平稳,“先弄清楚我们在哪里,必须尽快找到回客栈正面的路,阿雅他们……”
话音未落,他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江述立刻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寒。“别硬撑!”他快速从自己背包里翻出止血粉和绷带,也不管有没有用,先倒在谢知野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紧紧缠绕,试图减缓那黑气的蔓延。止血粉接触到青黑色的伤口,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在与某种东西对抗,但效果甚微。
两个女学生瑟缩在一边,惊恐地看着他们,大气不敢出。
江述的心沉甸甸的。谢知野受伤,战斗力大减;他们迷失在古镇错综复杂的小巷;客栈正面情况不明,阿雅他们生死未卜;那个如月还被困在厨房矮柜里;暗处不知还有多少那种可怕的孩童鬼影和其他东西……
绝境,似乎一层层包裹上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两栋破败宅院之间的缝隙,堆满瓦砾。抬头看去,隐约能辨认出悦来客栈那高出周围建筑一截的黑魆魆的轮廓,就在他们左前方不远处,但中间隔着的,是迷宫般的巷子和死寂的房屋。
手机屏幕依旧漆黑,直播信号没有恢复。
“走这边,”谢知野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虽弱,却带着惯有的判断力,“刚才逃跑时,我留意了大致方位。客栈大门应该在那个方向。小心点,避开有水声或者特别阴冷的地方。”
江述点头,搀扶着谢知野,示意两个女学生跟上。一行四人,如同受伤的困兽,在午夜的荒镇中,朝着那黑暗中隐约的轮廓,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身后不远处,一段断墙的阴影里,一双浑浊的、属于老人的眼睛,正默默地、阴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正是那个客栈柜台后的老婆婆。
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
灯笼里,幽绿的火光,无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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