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落花镇(7)
后巷的夜风带着入骨的寒意,吹不散伤口处弥漫的阴冷。谢知野左臂上那蛛网般蔓延的青黑,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所剩不多的温度与生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痛楚,额间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鬓角。他大半重量靠在江述肩上,步伐虽竭力维持平稳,但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和逐渐紊乱的气息,都在昭示着情况的急剧恶化。
江述的心不断下沉。止血粉和绷带对那诡异的伤口几乎毫无作用,青黑色仍在蔓延,他能感觉到谢知野身体的温度在流失,隔着衣物都能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惊肉跳。两个女学生跟在他们身后,如同惊弓之鸟,连啜泣都压抑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惊恐的喘息。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躲避着地面湿滑的青苔和倾倒的障碍。悦来客栈那黑沉沉的轮廓就在左前方,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不断延长的天堑。巷子深处偶尔传来滴水声,或是什么东西窸窣爬过的轻响,每一次都让神经绷紧到极限。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水腥和腐朽的甜腻气味,始终萦绕不去,似乎在提醒他们并未真正逃离。
“坚持住,就快到了。”江述低声在谢知野耳边说,与其说是安慰对方,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他架着谢知野的手臂更用力了些,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但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僵冷的寒。
谢知野没有回应,只是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一片沉静的黑,只是那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右臂勉力支撑着自己,配合着江述的步伐。
又转过一个弯角,前方巷口似乎开阔了些,隐约能看到连接着一条稍宽的街道。客栈的正门,应该就在那条街上。
希望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巷口的那一刻——
“嗒。”
“嗒。”
“嗒。”
熟悉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前方的街道阴影里传来。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轻重不一,大小各异,但都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刚从水里爬上来的粘腻水声。
江述猛地刹住脚步,将谢知野护在身后,短棍横在胸前,手机光柱颤抖着射向前方巷口。
光影边缘,一个个矮小的、湿漉漉的身影,从街道两侧的阴影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孩童鬼影。
不是后院里那种相对模糊的,也不是厨房里那个格外凶戾的。这些孩童鬼影看起来更加……“完整”。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破旧不堪的旧式衣裤或肚兜,脸色青白浮肿,五官扭曲,有的甚至带着诡异的、仿佛被水泡烂后又风干的笑容。它们密密麻麻,几乎堵死了前方的巷口,浑浊无瞳的白眼齐刷刷地“望”向巷内的四人。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仿佛整个落花镇当年夭折的、或是死于非命的孩童,都汇聚于此。
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
身后的两个女学生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短促尖叫,紧紧抱在一起,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述喉头发干,握着短棍的手心全是冷汗。前有堵截,后路未知,谢知野重伤……这几乎是无解的绝杀之局。
谢知野却在此刻,轻轻推开了江述搀扶他的手。他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臂无力下垂,伤口处的黑气已蔓延至肩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不肯倒下的孤松。他右手中,那柄乌黑的短刃再次出现,刃锋在手机冷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待在我身后。”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洁的行动。他要为身后的人,杀开一条血路。
江述眼眶一热,一股混杂着悲愤、不甘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热流冲上心头。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谢知野独自面对?他一步踏前,与谢知野并肩,短棍横举,低吼道:“要死一起死!”
话音未落,前方的孩童鬼影群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集体嘶鸣,如同得到了进攻的号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它们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奇快,带起浓烈的河腥恶臭和冰冷的阴风!
战斗在狭窄的巷口瞬间爆发!
谢知野的短刃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斩在最前方鬼影的要害,黑液喷溅,哀嚎阵阵。但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迟缓,力量也减弱了许多,每一次格挡和攻击都显得更加吃力,伤口处的黑气随着他的发力而加速涌动。
江述疯狂地挥舞着短棍,将扑到近前的鬼影砸开、扫退。这些鬼影的力量比后院那些更强,身躯也更加凝实,短棍砸上去如同击打坚韧的湿皮革,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更要命的是,它们的利爪和牙齿都带着那种侵蚀性的阴寒,稍有不慎被划伤,便是刺骨的冰冷和麻木。
两人背靠背,勉力支撑,如同一叶在怨灵狂潮中挣扎的孤舟。棍影刀光交织,黑液与嘶鸣四溅,不断有鬼影被击退或斩伤,但更多的又悍不畏死地扑上。巷口仿佛变成了一个绞肉机,阴冷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两个女学生蜷缩在巷子稍深处的墙角,捂着眼睛,瑟瑟发抖。
谢知野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他左臂的伤口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甚至隐隐有向胸口侵蚀的趋势。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最后的意志。
“江……述……”他在又一次逼退两只鬼影的间隙,急促地低语,“找机会……带她们……冲出去……别管我……”
“闭嘴!”江述厉声打断他,一棍砸碎了一只企图偷袭谢知野侧面的鬼影脑袋,黑液溅了他一身,冰冷刺骨,“要出去一起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格外迅捷的鬼影突破了谢知野因动作迟缓而露出的破绽,锋利漆黑的爪子,直掏他的后心!
谢知野察觉到了,但身体的迟滞让他无法完全躲开,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利爪深深刺入了他的右肩胛下方!不是划伤,是贯穿!
“呃啊——!”谢知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身体猛地一颤,乌黑短刃差点脱手。大股大股带着刺骨阴寒的黑气从那穿透的伤口狂涌而入!
“谢知野!”江述目眦欲裂,反身一棍狠狠砸在那偷袭鬼影的头上,将其头颅几乎砸扁。但更多的鬼影趁此机会蜂拥而上!
谢知野踉跄着单膝跪地,用短刃勉强支撑住身体。右肩的贯穿伤和左臂的侵蚀伤同时发作,恐怖的阴寒之力如同冰潮在他体内肆虐,疯狂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和体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嘶鸣和江述的呼喊变得遥远。世界仿佛在褪色,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黑暗。
要……结束了吗?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江述疯狂挡在他身前,挥舞短棍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熟悉。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
江述看着谢知野倒下,看着那迅速蔓延全身、几乎将他吞没的青黑色死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潭,将他淹没。他拼命挥动短棍,击退靠近的鬼影,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诡异的古镇,死在不知名的怨灵爪下,连同伴都无法保护?
不!他不甘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意志,混合着对谢知野伤势的焦灼、对自身无力的愤怒、以及对这操蛋副本的憎恶,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膛炸开!他想要力量!想要能够逆转这一切的力量!想要……救他!
就在这极端绝望、极端渴望的瞬间——
江述怀揣着的、那份自“新嫁娘”副本结束后便以奇异形式存在的“联系感”,骤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不是实体物品的震动,而是灵魂层面,或者说,是绑定在他们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契约的疯狂激荡!
与此同时,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系统提示音,如同天外梵音,又如同地狱判词,同时在两人濒临混沌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检测到玩家谢知野生命体征急剧下降,濒临永久性死亡边缘。】
【检测到玩家江述极端情绪波动与强烈绑定意愿。】
【符合特殊隐藏条件。】
【被动触发玩家谢知野与玩家江述所携带特殊关联契约——“婚书”隐藏功能。】
【功能名称:生同衾,死同穴。】
【效果说明:契约双方生命力强制平摊,伤害与状态部分共享,直至一方彻底死亡或契约解除。当前生效。】
【警告:此功能不可控,后果未知,请谨慎承担。】
一连串的提示音快得如同闪电,在江述脑海中划过。他尚未完全理解其中含义,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又奇异的力量,便已通过那道无形的契约纽带,轰然涌入他的身体!
那不是温暖的力量,也不是治愈的能量。而是一种……交融,一种拉扯,一种将两个人的生命根基粗暴地连接在一起,强行进行“平均”的诡异过程!
“呃——!”江述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一种虚弱和空虚感瞬间袭来。但同时,另一种冰冷刺骨、带着浓郁死气的侵蚀感,也顺着那连接,从谢知野的方向传递过来,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和右肩胛的位置,传来了清晰的、仿佛被利爪撕裂又冻结的剧痛!
他低头,骇然看到自己左臂衣袖下的皮肤,竟然也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蔓延的青黑色纹路!右肩后方也传来隐隐的刺痛和冰冷!
这就是……生命力平摊?伤害共享?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单膝跪地、意识即将消散的谢知野,身体猛地一震!
那原本疯狂侵蚀他、几乎要将他彻底转化为冰冷死物的阴寒黑气,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和分流,蔓延的速度陡然减缓!一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属于“生”的暖流(相对他体内的冰冷而言),顺着那灵魂契约的通道,从江述的方向涌来,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火苗,顽强地抵住了死亡的全面侵袭。
他灰败的脸色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光芒。左臂和右肩伤口处那噬骨的冰冷和剧痛并未消失,甚至因为“共享”而传递给了江述一部分,但那种灵魂被拖入无尽冰渊的坠落感,停止了。
他活了下来。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江述的生命捆绑在了一起。
江述也立刻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虚弱感很真实,左臂和右肩的幻痛与冰冷也很真实,但他能感觉到,谢知野那边传来的“死亡”气息被遏制住了。两人仿佛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变故发生得极快,不过呼吸之间。周围那些疯狂进攻的孩童鬼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们那没有瞳孔的浑浊白眼齐刷刷地“盯”住了江述和谢知野之间,仿佛看到了某种令它们困惑甚至……忌惮的东西。进攻的势头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江述来不及细想这“婚书”功能的诡异与代价,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新增的冰冷痛楚,一把抓住谢知野没有受伤的右臂,将他猛地拉起,嘶吼道:“走!!!”
趁着鬼影群那短暂的迟疑,江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拖着半昏迷状态的谢知野,撞开侧面两只反应稍慢的鬼影,朝着巷子另一侧一条更加狭窄、看起来并非鬼影主要包围方向的小岔路冲去!
“跟上!”他还不忘对那两个吓傻的女学生吼了一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两个女学生连滚爬爬地跟上。
孩童鬼影群发出愤怒的嘶鸣,再次涌动起来,紧追不舍。但江述选择的这条岔路异常狭窄曲折,大大限制了鬼影的数量和速度。他拼尽全力,拖着谢知野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不顾一切地拉开距离。
左臂和右肩的冰冷痛楚与谢知野同步传来,每一步都牵扯着两人的伤势。生命力被平摊的虚弱感也让江述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狠劲和那契约连接传来的、谢知野微弱却顽强的生存意志,硬是支撑着没有倒下。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漆黑的小巷,身后的嘶鸣声和湿漉漉的爬行声终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他们在一处完全陌生的、似乎是某家染坊后院废弃的破屋角落停了下来。这里堆满了破碎的染缸和朽木,气味难闻,但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危险。
江述将谢知野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黑液(来自鬼影)浸透了衣衫。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后又强行塞进了冰块,又虚又冷又痛。
他急忙看向谢知野。
谢知野依旧昏迷着,但胸口有了轻微的起伏,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可怕,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左臂伤口的青黑色蔓延停止了,右肩的贯穿伤也不再汩汩冒出黑气,但两个伤口都依旧狰狞,散发着阴寒。他身上的死气被遏制了,但伤势依然沉重,生命力因为平摊,两人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江述颤抖着手,再次检查谢知野的伤口,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和右肩——那里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和隐约的刺痛真实不虚。他苦笑着,这“生同衾死同穴”……还真是字面意思。现在他们俩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谢知野要是死了,他估计也活不成,反之亦然。
两个女学生瘫坐在不远处,惊魂未定,看着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江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处理现状。他从背包里翻出剩下的止血粉和绷带,先给自己手臂和肩后那“共享”来的、并不严重但确实存在的青黑色印记和刺痛处做了简单处理(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然后又给谢知野重新包扎了伤口。这一次,伤口的恶化似乎真的停止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脱力,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体里那种奇异的“双重”虚弱感和冰冷的隐痛,以及灵魂深处那份与谢知野清晰无比的、生死与共的连接。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生同衾,死同穴……”
他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头紧蹙的谢知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婚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绑定,这功能,究竟是福是祸?
而他们,又该如何带着这诡异的“共生”状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古镇里,找到生路,救出同伴,完成任务?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钟声,与之前那沉闷的钟声不同,这一次,更加飘渺,更加……急促。
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磨难,似乎才刚刚进入一个更加诡异莫测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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