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我要自救
王武一行人离开后,院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扇铁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司马恒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来。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坐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那张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他的疲惫与绝望。
郭太妃强撑着病体,一步一步挪到侧位坐下。
柳青妍站在郭太妃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深的黑,看不见底。
司马睿跪在正厅中央,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父亲,我错了,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走投无路时本能的、最后的挣扎。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去赌,我不该借高利贷,我不该……”
“够了。”
司马恒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司马睿所有的哭诉。
他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走到司马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什么?
是愤怒,是心痛,是恨铁不成钢的绝望,还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儿子一步步堕落、却无力阻止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你为什么要去赌?”
司马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赌?”
司马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是为了给母亲筹钱治病……”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司马恒,也不敢看郭太妃,更不敢看柳青妍。
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满是老茧的手,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夫说要五两银子的押金,我拿不出来,我想着去赌庄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赢一点……”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青妍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死死盯着司马睿的后背,盯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肩头已经磨破了的短褐,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说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扯出来的。
“你说为了给母亲筹钱治病才去赌,那你问王武借了三十两,不是么?”
司马睿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借了三十两之后,为什么没有拿钱回来给母亲看病?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赌?”
司马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本能的恐惧。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我……我……”
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只是想着……想着再赌一把……翻本……翻了本就能还了……还能有多的钱给母亲看病……”
“翻本?”
司马恒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那根用了多年的竹杖在他手中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跟我说翻本?你拿借来的钱去翻本?你是不是以为赌庄是开善堂的?是不是以为天底下的钱都等着你去捡?”
他猛地举起拐杖,朝司马睿的后背抽去。
“砰——”
一声闷响,竹杖抽在司马睿的背上,司马睿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扑,额头差点磕在地上,可他咬着牙,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司马恒举起拐杖又抽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他这老迈身躯里最后的力气。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我怎么对得起司马家的列祖列宗!”
司马睿跪在地上,任由那根拐杖一下一下抽在背上,不躲不闪。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郭太妃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够了。”
司马恒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拄着拐杖,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为什么要去赌?”
司马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父亲,我说,我说实话——”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声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左脸上顿时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血来。
“我不是人!”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右脸也肿了起来。
“我真不是人!”
一巴掌接一巴掌,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仿佛那脸不是自己的。
“我说什么给母亲筹钱治病,全是骗人的,全是借口,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拔高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亲,我真的受不了了!这一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司马恒,那张已经被自己扇得红肿的脸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想当初在晋国我可是亲王,我司马睿是龙子凤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出门有轿子,吃饭有宫女伺候,穿衣有人服侍,
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现在呢?现在我是奴籍!奴籍啊父亲!
是低贱的奴籍,连河西那些平民都不如,
那些从前给我牵马坠镫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可怜,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这种落差!”
郭太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想说什么,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驿站卸货,一箱一箱扛,一袋一袋搬,
肩膀磨破了,腰也闪了,一天下来挣那几十文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司马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
“从前我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雕梁画栋,现在呢?
粗茶淡饭,粗布衣裳,几间破屋子,连去一趟像样的酒楼都不敢,因为我没钱啊!”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青石缝隙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我受不了了啊父亲,我真的受不了,
长安城那些平民生活一个个都比我好,
要在晋国,这些人我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可现在他们凭什么比我过的滋润,我可是皇亲国戚啊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司马恒,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我只是想找回一点从前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废物,不是那个连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废物——”
“别说了!”
司马恒的声音炸开,竹杖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顺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郭太妃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让人心碎的呜咽。
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司马睿的方向伸了伸,像是想摸摸他的头,想抱抱他,想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抱不到。她只是坐在那里,泪流了满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是娘没用——”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娘没本事,娘要是身子骨硬朗些,要是能出去找点活干,你也不至于……”
“别说了。”
司马恒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主位,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快要窒息。
柳青妍静静看着这一家人,忽然感觉有些荒唐。
片刻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对司马睿说:“那么,现在怎么办?三日后若是没能筹集到三十六两银子,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沦落风尘么?”
司马睿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狼狈得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太妃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柳青妍面前,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柳青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青妍……”
郭太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张蜡黄的、满是泪痕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愧疚,是心疼,是走投无路时本能的,也是最后的歉意。
“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们司马家对不起你……”
柳青妍看着郭太妃,看着这张苍老的、病弱的、泪流满面的脸。
“我去做饭。”
她松开郭太妃的手,转过身,向厨房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袭洗得发白的素裙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白花。
柳青妍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淘米,洗菜,切菜,下锅,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这些事以前都不用她操心,当初那两名秦王送来侍女也因为实在接受不了如此巨大落差,将积攒的钱托给媒人为自己找了个归宿跑了。
而这些粗活自然就落在柳青妍身上,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菜滋滋地冒着热气,炊烟从烟囱里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天空中飘散。
没有人说话。
一家人坐在饭桌旁,默默地吃着那顿不知是什么滋味的饭。
司马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把饭菜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司马恒端着碗,筷子夹着一根青菜,举了半天,却始终没有送到嘴里。
郭太妃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碗,却没有吃,只是看着碗里的米饭,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柳青妍坐在桌角,吃得很少,夹了几根青菜,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碗筷。
吃完饭,柳青妍收拾碗筷。
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出人影。
地上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好,摆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她刚嫁进司马家时那样。
然后她走进卧房,换了一身衣服。
那是一身浅蓝色的衣裙,是她嫁进司马家时娘家陪嫁的嫁妆,也是她苦求北庭军士卒才留下这件衣裙。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支素银簪子挽起来。
然后她走出卧房,向院门走去。
司马睿正坐在堂屋里发呆,看见她换了衣裳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去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颤,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本能。
柳青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要自救。”
司马睿的手腕猛地一紧,攥得柳青妍的手腕生疼。
“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青妍缓缓转过头,看着司马睿。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见惯了这一切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的意思是——”
顿了顿。
“我丈夫,公公,婆婆,都想看我流落风尘,沦为不齿的娼妓,但我却不愿意如此作践自己,所以,我要自救。”
司马睿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青妍……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柳青妍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必了,只有三天时间,我必须要在这三天内为自己找条活路。”
她看着司马睿,看着这张她看了快七年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满是血丝的眼睛。
“你回去照顾你爹娘吧,我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毕竟仔细想想,自从和你成婚后,好像都是我柳青妍在付出。”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转身向院门走去。
司马睿站在原地,那只手还保持着拉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院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二人隔绝在两个不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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