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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要债上门


第二天清晨,明德坊的空气里还残存着昨夜未散尽的烟火气。

天刚蒙蒙亮,坊间的鸡鸣声还没落尽,司马睿家的院门便被一阵剧烈的拍打声震得嗡嗡作响。

那拍门声又急又重,不像寻常访客的礼节,倒像是债主催命。

“开门!他妈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门了!”

门外传来粗犷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柳青妍刚在灶房里生上火,听见这动静,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

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莫名地发慌。

搬来明德坊这么久,从没有人在大清早敲过他们家的门。

走到院门前,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将门栓拉开。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七八条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穿着一色的黑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大片青黑色的纹身。

为首那人最是魁梧,左臂上纹着一尊金刚菩萨,怒目圆睁,栩栩如生,仿佛要从他臂膀上跳下来吃人。

他们的目光落在柳青妍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柳青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扶住门框,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找谁?”

为首的魁梧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善意。

“这里是不是司马睿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问这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

柳青妍的心猛地一沉。

“是,你们……”

“那就没错了。”

那汉子点了点头,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在她面前抖开。

“我叫王武,明德坊内通宝赌庄的管事头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青妍,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你丈夫三日前在我赌庄里借了三十两银子,现在我来问问,这钱什么时候能还?”

柳青妍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赌庄?

三十两?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动作不是拒绝,是本能的不敢相信。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丈夫从不赌博,他每早天不亮就去驿站干活,天黑才回来,哪有时间去赌庄……”

王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那张纸往柳青妍面前又送了送,纸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清楚楚。

“小娘子应该识字吧,这上面是不是你男人的签字和手印?”

柳青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借据。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明德坊司马睿,今借通宝赌庄白银三十两整,三日内归还本息合计三十六两,逾期不还,任凭处置。”

落款处,是一个公正的签名——司马睿。

签名下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柳青妍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认得那字迹,确是司马睿的笔迹。

那个指印,她也认得,是司马睿右手中指的指印。

三日前傍晚,司马睿说出去走走,她以为他只是去坊门口透透气,结果直到深夜才回来,问他去做什么了,他只是随口敷衍说是找活干,具体也没说。

“小娘子,看清楚了?是你男人的字迹吧?”

“这样吧,老子今日心情好,那六两利息是月利,加上你男人第一次借钱,就当交个朋友,只要今日给本金三十两,那利息我就不要了。”

柳青妍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三十两。

她去哪里弄三十两银子?

“谁啊,大早上的……”

司马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还未散尽的睡意和几分不耐烦。

柳青妍猛地转过头,看见司马睿扶着腰,从屋里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头发散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撑着腰,面色蜡黄。

他走到院中,看见了王武时,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眼睛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武看见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游刃有余的残忍。

“哟,司马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松开借据,任那张纸在晨风中飘了飘,然后大步走进院门,一把抓住司马睿的衣领。

那动作又快又狠,司马睿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从院中央拽到了院门口。

王武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纹着金刚菩萨的左臂绷得青筋暴起。

“钱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司马睿心上。

“说好第二天送钱,为什么三天过去了还没送来?”

司马睿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衣领勒的,还是被吓得。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王头领……再宽限几日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

“我现在真的没钱,腰又闪了,没去驿站,工钱还没结,等结了工钱我马上还,马上还……”

王武没有松手,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像在看一个笑话。

“再宽限几日?”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么?驿站那边他妈能赚几个钱?你搬两年不吃不喝都还不上!”

司马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头领,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没钱,家里老母亲还病着,我……”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司马睿的话。

那巴掌又重又响,抽在司马睿左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向一侧歪了过去。

司马睿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王武的手背上。

王武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他娘的跟我说这些屁话想干什么?是打算用爱感化,让老子弃暗投明?”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借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你说你以前是晋国的亲王,虽然落魄但钱有的是。”

他的手指在司马睿脸上点了点,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司马睿浑身都在发抖。

“结果呢?第二天你他娘的没来,第三天没来,老子派人打听,才知道你他娘的连驿站卸货的活都快干不下去了,呸。”

他松开抓着衣领的手,退后一步。

“你现在告诉老子,你拿什么还?”

司马睿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勉强站住,脸上那道巴掌印又红又肿,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一,青砖铺地,角落里那株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这院子,放在明德坊算是不错的,可跟他王武见过的那些深宅大院比起来,连个柴房都不如。

“钱呢?”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可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不耐烦的、即将动手前的最后通牒。

司马睿的身子猛地一抖。

“王头领,我……”

“别说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司马恒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走到院中,目光在王武和那几个地痞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位头领,犬子欠了你多少钱?”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三十两。”

司马恒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怎么那么多,你们这是讹钱!”

“老头儿,你他妈是不是眼瞎了?是你儿子欠老子三十两!”

王武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轻蔑。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老子也不跟你们掰扯了。”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利息按日算,到今天为止,连本带利,三十六两,拿来。”

“三十六两!”

司马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头领,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

王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拿不出没关系,我王武做事公道,拿不出钱,就拿东西抵。”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正房扫到厢房,从厢房扫到那株石榴树。

“你这院子虽然不大,可这地界值钱,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卖了也能值个几十两……”

“不行!”

司马恒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这院子是秦王府安置的,不是我们的私产,卖不了!”

“不能卖?”

王武转过身,看着司马恒。

“那还有什么能卖的?你们家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司马恒说不出话了。

他们家什么都没有。

这个院子里最值钱的,可能就是灶房里那口铁锅。

王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司马睿。

“看来你家里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那咱们就按规矩办。”

司马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什么规矩?”

王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看着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借钱不还,砍一只手。”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院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

“不——”

司马睿的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在一瞬间变成了绝望,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门框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王头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他的声音在发颤,整个人都在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落叶。

“我还,我一定还,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再去找活干,我去借,我去求,我一定还……”

“你还你妈呢,看你家这样子,怕是十年都还不上。”

王武蹲下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司马睿,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

“我王武在赌庄干了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的赌徒见多了,

借钱的时候拍胸脯保证,还钱的时候哭爹喊娘,

拖一天拖两天拖三天,拖到最后人影都没了,

你让我再宽限几日,我宽限了你,你跑了,我找谁去?”

他的手伸向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长,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司马睿看见那把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他的后背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盯着那刀刃上那一点刺目的光。

“不……不要……”

司马恒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作孽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井里的落叶。

“简直作孽啊……”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哭声压抑而低沉,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快要死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那哭声在院子里回荡,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每一个人心上。

郭太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一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泪流了满脸。

“求求你了。”

柳青妍忽然走上前,走到王武面前,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重,却让院中的哭声、求饶声、咒骂声,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

她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地面,整个人伏在地上。

那袭洗得发白的素裙散落一地,在晨光中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快要凋零的白花。

“求求你了。”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颤,却字字清晰。

“再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一定筹到钱,一定还你。”

王武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那张苍白的、清丽的脸照亮。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筹钱?”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上哪筹钱?你能筹到三十六两?”

柳青妍咬着牙,没有抬头。

“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拼尽一切的决绝。

“我能筹到,请头领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王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淫邪一笑。

“好。”

他将短刀插回腰间,退后一步。

“再给你三天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柳青妍面前晃了晃。

“三天后我来取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

“三天后要是还拿不出来,小娘子你得跟我去烟柳巷,

你这样的姿色一次一二两银子还是有的,一天接客两次,半个月差不多就能还清了。”

司马睿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武转过身,朝身后那几条汉子挥了挥手。

“走。”

七八条汉子跟着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司马睿心口上。

走出院门时,王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

“别想着跑,明德坊的几道门,都有我的人,你们跑不出去。”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风中。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那株石榴树上的叶子都不敢晃动,压得司马恒的哭声都低了下去。

柳青妍还跪在地上。

晨光从院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袭白色的衣裙照得发白,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快要碎裂的瓷像。

司马睿瘫坐在门槛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他不敢想。

司马恒靠在墙上,手从脸上放下来。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还在流,无声地流,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郭太妃站在门口,身子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随时会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

柳青妍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

膝盖已经跪麻了,青石地面在她膝盖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印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司马睿,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她嫁的那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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