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她才是罪不可恕的那个人
那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是顾云舒。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长款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针织长裙，踩着一双低跟的米色短靴。
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依旧熟悉，美丽的脸。
岁月从不败美人。
顾云舒难得再这么精致打扮自己，周身气质温柔。
叫黎姝一下晃了神。
山风吹拂着她的衣摆和发丝，她没有动，站在原地和黎姝静静对视。
黎姝的视线从她脸上下移，落在她怀里的那束花上。
——也是一束白玉兰。
花瓣洁白，在山雾中显得格外清冷，和裴靳州买的那一束很是相似。
裴靳州察觉到黎姝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顾云舒。
他没见过顾云舒，但两个人相似的脸庞，足以让他猜出身份。
顾云舒动了。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在石板小径上发出清晰规律的轻响，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
最后在距离墓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掠过裴靳州，最终落在黎姝脸上。
她唇嗫嚅两下，没发出来声音。
黎姝没看她，转头看向裴靳州：“你先下去等我吧，我跟她聊聊。”
“好，我等你。”
裴靳州牵了黎姝的手， 拿过东西，先行离开。
给这对许久不见的母女二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他走了，顾云舒走上前来，微微弯腰，把花也放了下去。
和黎姝他们的那一束挨在一起。
两束几乎相同的花束并排依偎着，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顾云舒直起身，没有看黎姝，只是对着墓碑轻声说了一句：“上次来的时候太匆忙了，这次给你补上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她说完，又静立了片刻。
黎姝也没说话，顾云舒那句话，已经解答了她先前的疑惑。
更对她突然的转变多了些不可置信。
黎姝沉默了会，开口道：
“既然遇见了，就在这儿聊吧，没必要在等下午了。”
顾云舒转过身，看向她，“你……你哥他怎么样？”
她欲言又止了片刻，第一个想问的其实是黎姝，又改了口。
黎姝脸上没什么表情：“挺好的。”
两句话落，两个人相顾无言。
之后，是顾云舒先开口的。
“小姝……”她缓慢了喊了一声，“妈妈欠你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黎姝的声音很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轻笑了一下，眼眶克制不住的发酸，但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你是为了哪件事情道歉呢？”
是那么多年对她的不管不顾，还是没有来过看一次父亲……
“我……”
顾云舒一哽，眼中有泪光闪烁，
“小姝，我没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是我太自私了。”
“你爸出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好恨，我恨你们那天为什么要出门，恨那辆失控的汽车，恨……”
她眼睛一闭，泪水接连落下：“恨我那天为什么要过生日……”
黎父出事那天是顾云舒的生日。
小黎姝拉着黎父出门是为了给她准备生日惊喜。
买到礼物后，小黎姝很激动，迫不及待想回去拿给妈妈看，去和妈妈说一句——
“生日快乐，妈妈，我好爱你啊！”
可黎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黎父也没有再能回到家。
那天，是顾云舒最难过的一天。
她顺遂二三十年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太依赖你爸了，所以我懦弱，我接受不了这一切。”顾云舒痛苦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每次看到你，我都会回想起那天的事情，我以为远离你就好了。”
所以之后她开始不回家。
工作辞了，开始跟着那些人打牌，喝酒，只想麻痹自己。
逐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可是我错了，我只是把我们都变成了孤岛。”
“我不想看到你，可我又不想你离开我，下意识想抓住你，所以对你声嘶力竭，丑态百出，我是一个失责的母亲。”
黎姝的视线模糊了。
她想起更久以前，那个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脸颊轻蹭她额头的妈妈。
会在睡前温柔念故事，哄她睡觉的妈妈。
会在她画了一幅歪歪扭扭，难以辨认的全家福时，郑重其事把画贴在冰箱正中央的妈妈。
那些记忆鲜明滚烫，与后来长久的冷漠疏离交织在一起。
爱和伤害都是顾云舒带给她的。
都是那样的真实，刻骨铭心。
“我曾经真的很需要你，爸爸的葬礼上，我被学历压力压到崩溃大哭的时候，哥哥昏迷的时候……”
黎姝缓缓开口，克制的落下一滴眼泪：“我好希望你可以像之前一样，抱着我，安慰我说妈妈在，不要害怕。”
“但是我只有自己，那些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是真的，恨你……”
也恨自己。
顾云舒的眼泪冲刷过精心描绘的淡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小姝，恨我就恨我吧……”她垂在身侧的手蜷得紧了又紧，“一辈子，不要原谅我。”
她自己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上次去南城找黎姝，她或许，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跟黎姝说出来这句“对不起”。
是她的错。
她才是罪不可恕的那个人。
山风依旧在吹，白玉兰的花瓣簌簌颤动着，像是哀叹了一声。
顾云舒的肩线微微塌下去，仿佛被抽走的浑身的力气。
黎姝的视线从她身上，转落到墓碑上的照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顾云舒教她念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句子真好听。
如今懂了，却觉得每个字都烙在心口。
“我不知道要怎么原谅你。”黎姝说，“你对我的爱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我觉得我应该恨你一辈子的，可我又会觉得，你当年也承受着痛苦。”
顾云舒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心里被重重一击，难受极了。
“后来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个曾经那么爱我的人。”
黎姝第一次，真正对上顾云舒的眼睛，
“那些日子好难过，可我过来了，我不想再留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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