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王爷养父(19)
瓶山深处那扇封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墓门,是在第三天午后被撬开的。
据后来回到别院复命的陈把头亲口描述,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他们沿着暗河往里摸了整整两天,中途遇到了三处塌方、两窝聚居在甬道顶壁上的尸蹩和一整片连火把都照不穿的黑色瘴气。
瘴气那关最凶险,陈把头手下那个跟了他十二年的老弟兄差一点就把命交代在里面了,若不是哈达统领当机立断让大家用浸了雄黄酒的湿布蒙住口鼻、又用火铳在甬道里连放了六枪用硝烟驱散了毒雾,他们这趟差事怕是要折损人手。
过了瘴气区之后,甬道开始往上走,脚下出现了人工打磨过的石阶,石阶上刻着一种认不出年头的古文字,笔画粗犷有力,不像中原任何一种书体,倒有几分草原上鄂尔浑河谷里那些突厥石碑的味道。
陈把头不认识这些字,但看到台阶两侧开始出现嵌在石壁里的青铜灯台和灯台上早已干涸凝固的油脂痕迹,便知道他们走对了地方——这是到了神墓的外围墓道了。
最后的墓门是一整块巨大的断龙石,厚得能跑马,按常规手段至少要架设三根撬棍外加七八个人同时发力才可能撼动它分毫,但哈达围着断龙石转了一圈之后,发现石壁左侧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那是玄华那张羊皮纸上早已标注过的位置,不是断龙石本身有问题,而是当年修墓的工匠在墓道侧壁上留了一个给祭司通行的小门,后来被人用碎石和泥浆封死了。
找到这个位置之后陈把头指挥弟兄们用钢钎和短镐将碎石一块一块地撬出来,花了小半天工夫掏出了一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然后他亲自第一个钻了进去。
墓室不大,至少和他这辈子盗过的那些王侯大墓比起来不算大,但里面的阵仗却让这个见过无数大场面的老卸岭头领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墓室正中央是一尊两人高的青铜神像,神像的形制他从未见过:头颅似人,身躯似鸟,双臂展开如同两片巨大的翅膀,翅膀上密密麻麻地錾刻着无数细小的铭文,每一笔都深深刻进青铜里,有的笔画足有手指粗细,有的又细得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
而这些铭文的含义,陈把头依旧不认得,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多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久了就会恍惚生出一种身体正在缓慢下沉的错觉。
神像脚下的地面上,是一个天然的圆形石池,池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池中蓄着一汪液体——那就是金水。
它乍一看像融化的黄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温暖而深沉的暗金色光芒,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但凑近了仔细看便会发现它在极其缓慢地自转着。
这里面没有风,没有外力,整池液体像一颗沉睡中的巨大眼球一样在石池中无声无息地打着旋,将火把的光芒揉碎了又重组,重组成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金色涟漪。
哈达吩咐手下将齐玄辰临行前交给他的二十个银壶拿出来装金水。
银壶本身是经过萨满赐福的,壶身錾刻着密密麻麻的蒙文经咒,壶盖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拿着银壶的亲卫们单膝跪在石池边,将银壶浸入金水之中,灌满了壶腹,然后按原样用蜂蜡重新封住壶口,将银壶放进一个从科尔沁带过来的牛皮水囊中,水囊内衬是厚厚一层羊羔绒,外皮用三道皮绳扎紧,然后将其绑在了自己贴身护心镜的内侧。
这是陈把头和他商量好的撤退方案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金水由齐玄辰的亲兵亲自携带,任何人不得转手,每半个时辰哈达确认一次银壶的状态,以确保万无一失。
拿到金水之后便是一场按计划有条不紊的撤退。
把头在洞外等哈达将银壶安置好之后朝队伍打了个响亮的唿哨,那唿哨在山腹中来回弹射出一连串的回声,像是有一整群看不见的飞鸟在甬道里扑棱棱地振翅飞过。
然后所有人都按照来时的顺序依次从侧壁小门退出墓室,陈把头压阵最后一个出来,临走前在洞口重新垫了些碎石和泥土并用一截朽木在上面压了个卸岭特有的标记,那标记的意思很明确——“此处已取,无须再探,留与天地。”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带着队伍原路返回。
从进入神墓外围甬道到撤出东麓溶洞口,三十个亲兵,陈把头带来的卸岭弟兄,哈达,陈把头,老猫头和两个猎户,所有活物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一个人都没有少,当然也没有多一个人就是了。
哈达在洞口清点人头的时候数了三遍,第三遍仍然是最初的那个数字,这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铁塔汉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飘散,他低声对陈把头说了句科尔沁谚语,翻译成汉话大意是“带出来的人都还在,长生天今天没打瞌睡。”
陈把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洞口的岩石上用沾着泥土和火药残渣的手指卷了一支旱烟,打了好几次火镰才勉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将烟雾连同积压了三天的紧张情绪一起吐进了湘西灰蒙蒙的冬日天空里。
金水被日夜兼程地送回别院,从东麓溶洞口到别院正厅一共花了不到两天的工夫。
“王爷,东西取来了。”
陈把头嗓子眼还挂着一路急行军遗留下的喘息,可话里语气已经透出了几分掩不住的底气,“没多没少,原样奉还——就是这玩意儿,放了几千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镇守,结果咱几个居然是一根头发没少,也是走运。”
齐玄辰从哈达手里接过银壶,握在手里端详了几息,转身吩咐巴图尔把科尔沁带来的巫医带过来。
确定没问题,齐玄辰抬头看了哈达一眼,哈达便知趣地带着所有人退出正厅,将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金水被倒进一个白银打制的小浴盆里,形制仿的是草原上婴儿洗礼用的盆子,盆沿向外卷着一圈莲花瓣的纹路,每一瓣莲花的尖端都雕着一只小小的蝙蝠,寓意“福从天降”。
金水在银盆中呈现出一种比在石池中更加温润的色泽,银白色的盆壁将金水的颜色衬得更深更浓,整盆液体在炭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琥珀,表面偶尔泛起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仿佛它自身也在呼吸。
黑瞎子被齐玄辰从摇篮里抱起来时,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这具四个月婴儿的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他的激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
期待这东西对于一个在黑暗里挣扎了近百年的人来说,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情感,每一次期待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点希望都可能只是错觉的伪装,他早就学会了不再轻易期待。
齐玄辰把黑瞎子放在榻上,一件一件地剥掉他身上所有的衣物,黑瞎子感觉到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一凛,但恒温佩还在脖子上挂着,他并不觉得冷。
最后是尿布和睡裤,两条藕节似的腿蹬了两下,从裤腿里挣脱出来,十颗脚趾头在空气里自由地张开又蜷起,像是在活动关节做热身。
齐玄辰一边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先脱肚兜,再脱裤裤,脱完上衣脱袜袜,这屋里地龙烧得不够旺宝宝脚凉——好了,可以进行下锅仪式了。”
黑瞎子光着身子躺在榻上,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一颗刚搓好还没来得及下锅的糯米汤圆,随时可以被扔进沸水里翻滚。
齐玄辰一手托着黑瞎子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和两条大腿,以一个缓慢到近乎在举行某种仪式的速度将他往银盆里放。
黑瞎子的脚先碰到了金水表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水的温度,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触感,像是金水自动绕着他的脚打了个旋,然后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上来,其密度与普通的水确实不同,更厚更滑,包裹皮肤的触感介于清水与极稀的蜜糖之间。
齐玄辰将他的下半身先浸入其中,停顿片刻让婴儿适应了,再调整双手的力道,将婴儿身体微微后仰,让水面缓缓漫过了婴儿的肚脐、胸口、脖子,最后漫过脸颊、鼻梁和额头。
黑瞎子在水面淹没他眼睛之前的那一刹那,他把眼睛睁到了最大。
对于一个在黑道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面对未知液体时把眼睛睁大而不是闭紧,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反常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举动——闭眼才是生存本能,睁眼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感官暴露在不可控的环境里。
但黑瞎子顾不上了,他这辈子唯一在乎的目标就是这个:让这双眼睛完好,这一生再也不被眼疾所困。
他要亲眼见证金水进入眼睛的每一个瞬间,如果这水确实有效,他要把那种治疗的感觉记在脑子里,记住一辈子;如果这水是假的,他也要亲眼看着,记住自己又一次被命运耍了的滋味。
金水包裹住他全身的那个瞬间,黑瞎子感觉到一股绵密而均匀的热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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