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王爷养父（10）
齐玄辰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那张羊皮纸递过去，然后用一种比平时下达任何命令都要严肃三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立即从府中亲卫里挑选出好手，要马术精湛、刀法过硬、靠得住的人，每人备两匹快马。
第二，准备好攀山的绳索、防身的火铳、照明的火把和够用的炸药，湘西一带地形险峻，瓶山更是出了名的山高林密，有些地方马走不了，只能靠人一步步往上攀，装备不齐不行。
第三，往京城和长沙各发一封急信，京城那边由已到任的朝克安排打点沿途官府的照应，就算没有，现在京城的情况，慈禧当家，很好解决。长沙那边则是通知一位名叫孟江的故交——四十多岁，长沙本地的参将，实权不算太大但人脉极广，尤其是对湘西一带的山路隘口十分熟悉，请孟参将在长沙备好足够的粮草物资接应。
齐玄辰交代这些的时候脸上看不到一丝犹豫或顾虑，仿佛他要去的不是一个从未涉足的凶险之地，而是一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好的目的地。
等这三件事全部交代完，哈达已经躬身领命转身走到书房门口了，齐玄辰忽然又叫住了他：“算了，我带着蒙克图一起过去吧，巴图尔，准备好物资，车队的马车，挑最好的那几辆。王驾用楠木镶银的那辆，车厢里给我铺两层虎皮褥子，再放一个炭炉，我儿受不得冻。”
黑瞎子在齐玄辰怀里把这句话听得一字不漏，嘴里咬着那个进口奶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暖流，热热的，酥酥的，从胸口一路漫到四肢百骸，比科尔沁最旺的地龙还要暖和。
他在心里憋了好一会儿，最终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两个字——排场。
他那双黑亮亮的黄金瞳里忽然亮起了一层光，那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的孩子气的兴奋和期待。
上一世，他没有听说过这个金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湘西瓶山里还藏着这么一处地方。
他倒是知道雷城底下也有一种叫金水的东西，据说能抚平一切伤口，但那东西对他的眼睛没用，他试过，没用，泡完之后眼睛该疼还是疼，该瞎还是瞎。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古墓他上辈子从未踏足过，那个巫医嘴里说出的信息是全新的，是他那张写满了“此路不通”的地图上从未出现过的一条岔道。
说不定那个金水是专门治眼疾的呢？
说不定外婆巴达玛的册子里提到的“青铜”二字，和这个古墓有什么关联呢？说不定他这一世真的可以不用瞎呢？
出发的决定一旦作出，齐玄辰的效率和他在商场上谈判时一样高，第三天清晨，一支庞大到令整个哲里木盟都为之侧目的车队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齐王府门前的空地上了。
打头的是十二名轻装快马的王府亲卫，一人双马，马背上插着博尔济吉特氏的狼头旗。
那旗帜在科尔沁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深蓝色的底子上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白狼，白狼的眼睛用金线绣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凌冽的光芒，像活的一样，那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族徽，也是整个漠南蒙古最能震慑人心的一面旗帜。
紧跟在亲卫后面的，是满载粮草和装备的八辆大车，每一辆都用粗粗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车上装的东西应有尽有：成袋的炒米和风干肉、整桶的羊奶砖和砖茶、在棉套包裹下的西洋煤油灯和备用的灯油、攀山用的粗麻绳和铁钩爪、防身用的火铳和火药铅弹、几十卷厚实的羊毛毡毯、十几箱作为沿途打点人情之用的科尔沁特产和金银细软，这些都是最基础的。
还有一个鼓鼓囊囊，专门装满了婴儿尿布和备用襁褓的牛皮包袱。
跟在辎重车后面的，是两辆载着王府侍从的普通马车，里面是巴图尔和其他几个贴身伺候小世子的下人；再往后，便是整个车队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齐玄辰的王驾。
那是一辆用整块楠木打造的大型马车，车身高大宽阔，比普通的蒙古马车足足大出一圈，车壁的木料用的是从云南运来的金丝楠木，木质细腻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纹理，车门和车窗的边缘都包了一层白银，银面上錾刻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一朵朵莲花在金属表面舒展绽放，花瓣的纹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得清清楚楚，车顶覆着整张的熟牛皮，边缘缀着一排银质的流苏，每一个流苏的末端都挂着一颗小小的狼牙，行驶起来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脆而不刺耳。
车厢内部更是极尽奢华。底板上铺了两层三河马的马驹皮，皮毛柔软厚实，躺在上面比睡在热炕上还暖和，再加一层一整张的斑斓虎皮，那虎皮是部落进贡的，毛色金黄，黑纹清晰，头部保存完整。
车厢角落放着一只铜质的小炭炉，炉壁镂空雕花，里面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也没有异味，只将车厢烘得暖融融的，炭火的光透过镂空的花纹，在车壁上投下一片红彤彤的细碎光影，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一窝刚刚孵出来的小红鸟在轻轻振翅。
而车厢正中央，在虎皮最柔软的腹部位置，端端正正地安放着一个裹了白狐裘裹襁褓的胖宝宝，宝宝嘴里塞着奶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顶那些流苏晃动的方向，胖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黑瞎子确实兴奋。
这倒不是装的，他的身体虽然只有四个月大，但他的灵魂里住着一个在黑道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这个老油条见过无数奇珍异宝，钻过无数名山大川，但坐在一整个王爷规格的车队里前呼后拥地出发去寻找能治好自己眼睛的古墓，这种待遇他上辈子连想都没想过。
他上辈子去过的那些地方是怎么去的？
不是在火车顶上扒着冻得半死，就是藏在货车的夹层里闷得发晕，要么就是靠两条腿在荒山野岭里跋涉，渴了喝山泉，饿了就吃加了添加剂的盒饭。
而现在，他躺在一张货真价实的虎皮上，身下软得像陷进了云里，脑袋旁边搁着奶瓶，伸手就能够到，头顶上的银流苏叮叮当当响得像摇篮曲，整辆马车被经验最老到的车夫驾得稳稳当当，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这种对比太过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想伸出手狠狠掐自己一下，以确认这不是在做梦——但他的手太胖了，掐不起来，只能勉强握成一个肉丸子。
齐玄辰从车帘后面弯着腰钻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捧刚烤好的风干牛肉和一个铜质的暖手炉，他在黑瞎子旁边盘腿坐下，用一个极熟练的动作将暖手炉塞进襁褓旁边的毯子缝里，确认不会烫到孩子，然后扯下一小条风干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哎妈呀，真香。
他低头才发现黑瞎子一直看着他，“别看了，你还不能吃。”他用蒙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咱们还没出发，到瓶山还远着呢。”
黑瞎子没办法回答他，嘴里那枚进口奶嘴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将那只胖手从襁褓里挣出来，高高举起，张开的五指在车厢顶上漏进来的阳光里晃了晃。
齐玄辰看了他那只鸡爪子似的胖手一眼，二话不说，又低下头亲了一口。
伸出来不就是为了勾引他吗？
坏宝宝~
车轮碾过科尔沁的冻土，在白雪覆盖的草原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痕，一列长长的车队随着齐玄辰一声低沉的“出发”号令缓缓行动起来。
侍卫们齐声叱喝马匹，甩出一连串响亮的鞭花，牛皮鞭梢在空中炸开的脆响此起彼伏，混合着马匹的嘶鸣和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在齐王府门前那片开阔地上奏出了一支雄壮的交响乐。
府门两侧站满了被齐玄辰留下主理内蒙事务的人员，有副手博尔济吉特·阿古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戴着一副罕见的水晶眼镜，站在最前方，双手交叠在腹前，向车队微微躬身。
另一位副手班禅则站在阿古拉旁边，身材敦实，满面红光。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在府门的影壁旁边，悄无声息地站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些就是黑瞎子在齐王府住了四个月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后院的那些大小福晋们，她们一个个裹着厚实的狐裘貂绒，簪环首饰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芒，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料铺子。
有好奇的，伸长脖子看着车队的光景；有忮忌的，嘴角微微下垂，眼神里带着不甘和酸涩；有淡然的，事不关己地拢着手炉，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还有几个明显是怀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期盼，盼着王爷此番远行能出点什么意外，好让那个从别人家抱来的野孩子再也回不来。
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半个字，甚至连一个不恭敬的眼神都不敢明显地露出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们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王爷把那个过继来的儿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在这件事上，触了王爷的逆鳞，下场是什么，没有人比她们这些在齐王府后院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更明白。
黑瞎子收回他那只日常高高举起，仔细品鉴的胖手上。他对那些女人既不好奇也不同情，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她们是阿布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他的胖宝宝。
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终于也驶离了齐王府门前的空地，车轮声和马蹄声渐渐融进了科尔沁草原广袤的寂静里，只留下两排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
博尔济吉特氏的狼头旗在最前头开道，白狼的金眼在寒风中闪烁着凌冽的光芒，十二名轻装亲卫的马蹄扬起一片细细的雪雾，那雪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像是一整个被碾碎的彩虹追随着车队缓缓移动。
齐玄辰脱下鞋子，翻身上了车架里的床，将怀里的胖崽子拢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婴儿柔软的发顶上，
他半阖着眼睛，耳朵却始终警觉地捕捉着车厢外的所有动静——马匹的喘息、车轮的辘辘、亲卫们低沉的交谈，远处草原上偶尔传来的孤狼嚎叫。
他知道此行凶险重重，湘西瓶山不是科尔沁，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那里的山高林密、毒虫瘴气、以及那些未知的的东西，都是他必须谨慎应对的变数。
但他怀里这个正在用胖手玩他衣襟盘扣的小东西，值得他冒一切险。
黑瞎子训练着这不受控制的小手，最终放弃了将它揪下来的徒劳尝试，将脸转向车窗外那片后退的风景，其实外面看得不太清楚，只是不看外面他没事干。
嘴里的奶嘴被他咬得一上一下微微晃动。他在心里将那个巫医说过的每一个字又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瓶山，古墓，金水，浸泡，眼疾自愈。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眼睛，在这辆温暖如春的马车里，在这个被齐玄辰的体温和心跳环绕的小小天地里，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他的眼睛完好如初，在光明中自由自在地看向无限的远方，没有任何一丝疼痛和阴翳。
车队继续向南，走向湘西的群山，走向那座从未被他标注过的不存在的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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