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王爷养父(11)
车队抵达湘西地界的那天,正赶上一场绵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米粉的冬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密密匝匝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将整片湘西群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那些山在雨雾里层层叠叠地堆着,近处的还看得出墨绿色的树冠轮廓,远处的就只剩下一抹淡青色的剪影,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手皴了几笔,墨色由浓转淡,最后化进了天边的云层里。
黑瞎子在车厢里被齐玄辰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脸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隔着车窗上那层被水汽糊得朦胧的云母片往外看,黄金瞳已经初具效果,他的眼睛应该比很多新生儿要好很多。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踏入湘西,上辈子他来过湖南无数次,但大多是为了下墓或跑路,来去匆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坐在一辆铺着虎皮的楠木马车里,以一位蒙古小王爷的视角打量这片陌生而潮湿的土地。
路边那些吊脚楼让他多看了好几眼,它们歪歪斜斜地立在溪涧边上,底下用几根杉木柱子撑着,柱脚浸在湍急的溪水里,楼上晾着的腊肉和辣椒串在雨中微微摇晃,有个包着头帕的苗族女人正倚在栏杆上抽旱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把她那张皱纹深刻的脸模糊成一幅斑驳的年画。
来接他们的是当地一个姓刘的知县,五十来岁,矮矮胖胖,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像是被虫蛀过的羊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补子上那只鹌鹑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多年没换过新行头的人。
也是,湘西这种天高皇帝远的穷山沟,能捞的油水早在上一任、上上一任手里就被刮干净了,轮到他这一茬的时候,别说吃肉,能啃到骨头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刘知县带着几个衙役老早就冒雨等在官道边上,远远看见博尔济吉特氏的狼头旗从山坳里转出来,立刻将手里的油纸伞往师爷怀里一塞,整了整补子,小跑着迎上去,雨水顺着他帽顶上的顶珠往下淌。
但刘知县顾不上了,他知道这位从科尔沁远道而来的齐王爷是实打实的漠南蒙古铁帽子亲王之一,品级不知道比自己高了多少台阶,按规矩他得跪迎。
于是他就真的跪下去了,膝盖落在官道边的泥水里,啪唧一声,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嘴里高声道:“下官湘西知县刘文锦,恭迎齐王爷!请王爷安!”
齐玄辰打开车窗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那补子上歪歪扭扭的鹌鹑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刘知县膝盖底下那摊泥水,微微点了点头,用既不显倨傲也不显亲近的适中语气说道。
“刘知县不必多礼,地上凉,起来说话。本王此行乃为私事,一切从简,无需惊动地方。倒是有一件事要麻烦你——瓶山脚下可有能安置的宅子?本王带的人多,住客栈恐扰了百姓。”
刘知县从泥水里爬起来,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雨水和汗水分辨不清地抹成一片,连忙道:“有有有!瓶山东麓有一处前朝参将的别院,虽然年久些,但上月听说王爷要来,下官已差人里外修葺过,门窗换了新的,地龙也通了,被褥帐子一应都是新置的,连净房都重新砌了青砖——王爷若不嫌弃,今夜便可入住。”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往齐玄辰怀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个裹在襁褓里,嘴里塞着一枚半透明奶嘴的胖娃娃,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去,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他还是拎得清的——王爷的私事,多看一眼就是多一分风险。
齐玄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瞎子,顺手替他将襁褓边缘掖了掖,眼神都软了下来。
“那便请刘知县引路吧。”
刘知县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应下,又补充道:“是,王爷,下官差人寻了能人,湘西本地有一伙善于山行的民间能人,头领姓陈,人称陈把头,常年在这方圆百里的山岭间行走,熟知此地的洞穴暗道毒虫瘴气,凡要进深山险隘,本地人都得仰仗他们。”
“王爷若要入瓶山,此人或有大用。”
“如此甚好,刘知县有心了。”
安置的别院的确如刘知县所言修葺得干净体面,三进的院落依山而建,青瓦白墙被雨水洗得发亮。
正厅里已经生好了炭火,地面上铺的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接缝处用了糯米灰浆填得严严实实,走在上面稳当而不打滑,从蒙古带来的下人很快就忙活开了。
仆妇正在灶房里忙着烧水做饭,湘西的辣子味和科尔沁的羊肉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黑瞎子被齐玄辰抱在怀里咬着奶嘴,耳朵却一刻也没闲着,将正厅那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他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从院门外进来,听见刘知县殷勤的引荐声,然后听见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洪亮嗓门:“草民陈顺安,叩见王爷!”
陈把头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雨气和山野间特有的草木腥味,那些味道混合着旧牛皮和火硝的气味,在正厅温暖干燥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在湘西人里算得上高大魁梧,骨架宽阔,手掌粗厚,指节上布满老茧和一道道被绳索勒出的旧伤痕,虎口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硬茧,那是常年握洛阳铲留下的印记。
他的肤色是常年在山野间暴晒形成的深褐,颧骨高高隆起,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眉心因为常年拧着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竖纹,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过了太多生死、太多奇诡、太多深埋在地下的秘密之后才会有的眼睛,警觉、锐利、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翳,但和黑瞎子上辈子见过的那种被尸气伤了瞳仁的灰翳不同,陈把头的这层灰翳更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而非外力侵蚀所致。
齐玄辰也没有端着王爷的架子,他不称“本王”,而是用了“我”字。这在蒙古王公接见汉人平民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起磕,赐座。”
等人坐下后,齐玄辰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诚恳:“陈把头,我要进瓶山。”
陈把头一听这话,像被烫了屁股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身前飞快地晃了晃:“王爷!使不得!瓶山那个地方,草民不是没进去过——三年前我带过一队人摸到半山腰,七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折了四个好手,死得不明不白!”
“那里头不光有毒虫瘴气,还有些说不得的东西,草民在湘西钻了二十年山,瓶山是最邪门的一个去处,没有之一。这不是草民胆小,但凡有个万一,王爷您是万金之躯,草民担待不起这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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