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25)
从齐齐哈尔往西走,终于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海拉尔,呼伦贝尔大草原。
这是黑瞎子的地盘。
他来之前就托人捎了信,等他到的时候,他的蒙古包已经收拾好了。
里头烧得热热的,锅里煮着羊肉,满屋子都是那种浓郁的、带着草原气息的香味。
黑瞎子推门进去,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哑巴张,这次到我家了。”
张起灵站在门口,打量着里面。不大,很传统的蒙古包内饰。陈设简单得很,窗台上摆着几块石头,形状各异,颜色也不同,像是从草原上捡回来的。
黑瞎子看他站着不动,过来拉他:“愣着干什么,进来坐啊,我不多在这,平时也有人住这里。”
张起灵被他拉着进了屋,在里面的红色坐垫上坐下。黑瞎子去灶房盛了碗羊肉汤,端过来递给他:“先喝着,暖暖身子。”
张起灵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热的,香香的,一路暖到心里头。
汤里放了盐,放了葱花,还放了点儿不知名的野草,味道醇厚得很,是别处喝不到的。
吃饱喝足,黑瞎子闲不住:“走,带你出去看看。”
这时候的草原,草还没绿,枯黄的一片,但那种辽阔,那种空旷,那种天大地大的感觉,是别处没有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那种只属于草原的气息。
黑瞎子牵来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白的。他把白马的缰绳递给张起灵,张起灵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像是骑过千百回。
黑瞎子也上了黑马,俩人在草原上慢慢走起来。
走着走着,黑瞎子忽然夹了夹马腹,黑马便跑起来。
张起灵也夹了夹马腹,白马跟上去。
俩人越跑越快,马鬃在风里飞扬,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天在头顶,地在脚下,风在耳边呼啸,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张起灵闻到了风的味道,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过。
那些年背负的东西,那些年扛着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风吹散了。
跑累了,他们勒住马,让马慢慢走。
黑瞎子指着远处:“那里,曾经康熙帝亲临这里,和蒙古皇亲在这举办过布库比赛,赢的是康熙帝的大阿哥。”
随后又指着另一个方向:“那边是的家族墓。”
张起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天和地相交的地方,一线苍茫。
天渐渐暗下来。
他们把马拴在屋后的桩子上,给马添了草料,然后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躺下来,看星星。
草原上的星星,跟别处不一样。
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亮得不像真的。
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把天分成两半。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发着白光,有的泛着淡蓝,有的带着微微的红,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宝石。
黑瞎子指着天空,一个一个地说,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是牛郎织女星。
他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转过头看着那道视线的来处。张起灵一直看着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一直看着。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淡淡的,柔柔的,像是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呼吸,轻轻的,柔柔的。
黑瞎子伸出手,握住张起灵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被他握着,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待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哑巴,我阿布和额吉在这里,咱俩说好了,以后永远不分开,好吗?”
张起灵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里头映着漫天的星子,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开口,清清楚楚落进夜色里:“好。”
没有天授,他承诺会兑现。
天穹之下,两道墨色的影子越来越近,直至人影交错交缠。
星光灿烂,草原辽阔,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在海拉尔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黑瞎子带着张起灵跑遍了这片草原。去了他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也去了他的家族墓,共同祭拜了黑瞎子的阿布和额吉,他们结成同心结的头发,留在了黑瞎子额吉的牌位下,愿她为见证,得到母亲的祝福。
然后还去了他藏东西的地方。那些年攒下的家产,都藏得很严实,一箱箱的,有金条,有银元,有玉器,有字画。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张玄辰给的那个空间里,收完拍拍手:“这下踏实了,以后去哪儿都带着。”
“哑巴,接下来,我们去见你妈妈。”
从海拉尔往南走,是去墨脱的路。
这条路很远很远。
他们穿过草原,翻过大山,渡过河流,走过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镇和村庄。
交通不便,有时候坐车,有时候只能靠两条腿走。一路上,黑瞎子就给他讲那些年走南闯北遇到的人和事,讲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也讲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常。
张起灵听着,慢慢地学会了回应。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墨脱。
墨脱这地方,藏在深山里头,云雾缭绕,像是另一个世界。他们找到那座喇嘛庙的时候,正是黄昏。
庙不大,建在半山腰,金顶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庙里的老喇嘛像是知道他们要来,早早地在门口等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老喇嘛把他们领进庙里,从一个檀木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张起灵。
那是一块玉。温润细腻,白中透着淡淡的青,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底下刻着几个字,是藏文。
是藏族对孩子最真诚的祝福。
老喇嘛说,这是他阿妈留给他的,是他阿妈临死前托人送到庙里来的,说是等他自己来取。
张起灵握着那块玉,久久没有说话。
还有在那藏海花下,他的来处。
他们在墨脱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张起灵每天都去庙里,跟老喇嘛说话,看那些经卷,在喇嘛庙里找那些关于他身世的记载。
黑瞎子有时候陪着去,有时候自己在山里转悠。
他找到一片野桃林,等桃子熟了,摘了一大兜子回去给张起灵吃。那些桃子不大,但甜得很,咬一口,汁水能顺着嘴角流下来。
一个月后,他们离开了墨脱。
下山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队卡车从山路上开过去。
卡车上挤满了人,都是年轻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脸上带着差不多的表情。兴奋,期待,还有点儿不安。
黑瞎子看了一眼,有些唏嘘:“这应该是知青吧,第一批已经下来了。”
张起灵点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时局要变了,那些安稳的日子,可能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瞎,我们要回家了。”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月亮胡同的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张起灵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摇床边。
他穿着一件红彤彤的小褂子,北平天色,白嫩嫩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金锁,足金的,上头錾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两只手腕上各戴着一个足金的平安富贵手镯,镯子上錾着福字和寿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小小一个人整得金光闪闪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小财神。
那小家伙正扶着摇床站着,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他看见张起灵,很快反应过来,带着兴奋的笑容,迈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过去。
张起灵久未见儿子,也是想的很。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王胖子走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奶香和阳光的味道。
张起灵抱着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满足。是欢喜。是那种奔波千里终于到家的踏实。
黑瞎子在旁边蹲下来,看着王胖子那一身金光闪闪的行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谁家的小财主啊,脖子上挂那么大个金锁,也不嫌沉得慌。”
王胖子从张起灵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懂什么,这是宝贝”。
黑瞎子被他那眼神逗乐了,伸手把他抱过来,掂了掂:“哎哟,重了不少,眼见着是胖了,这几个月没少吃吧。”
王胖子被他抱着,也不挣扎,只是继续用那种“你什么都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张玄辰从堂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笑道:“回来啦,堂屋里有热水可以洗澡。”
他走近打量着他们,二人脸色红润,并没有风尘仆仆的沧桑疲惫:“不错,看着挺精神。”
黑瞎子嘿嘿一笑,把王胖子举高了点儿:“可不是嘛,咱这收获大了去了。”
张玄辰暧昧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胖子被他举着,低头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珠子。温润的玛瑙、蜜蜡、松石,如今挂在黑瞎子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又看了看黑瞎子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编得简简单单的,但他和小哥在一起生活那么久,那一看就是小哥的手艺。
他收回目光,靠在黑瞎子怀里,不再动弹。
张玄辰看着这一家三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你们一家三口待着吧,我出去遛遛弯。”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出了院门。
推开门后,远处传来几声鸽哨,悠长而辽远。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512/38347290.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