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26）

五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月亮胡同里那棵老槐树从碗口粗长到合抱粗。

也足够当年那个红彤彤的小肉团子长成一个圆乎乎、白嫩嫩、浓眉大眼的胖娃娃。

王胖子五岁了，脑袋圆得像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土豆，头发黑油油的，剪了个齐齐的锅盖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他最招人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老成劲儿，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掂量过了似的。

新张家人来串门的时候，没少拿他打趣，说这孩子怕不是上辈子没活够，这辈子赶着把两辈子的精明都攒一块儿了。

张起灵和黑瞎子听了这话，只是笑笑，谁也没往深处想。在他们眼里，自家儿子就是聪明，聪明得理所当然，聪明得天经地义。

这孩子聪明到什么程度呢？

五岁不到，已经开始学会掌家了。

每天早晨十点钟，月亮胡同东厢房那扇漆成深褐色的木门就会准时响起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得像钟摆，听着就知道敲门的人是个极有章法的。

黑瞎子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张起灵倒是醒了，但他没动。

他正被黑瞎子一条胳膊压着胸口，那胳膊跟铁铸的似的，沉甸甸的。

门外头，王胖子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奶气，却偏要端出一副大人的腔调：“起床吃早饭了。都十点钟了还不起，像什么话。”

黑瞎子终于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满是茫然和朦胧，他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睁了眼却动弹不得的张起灵，嘴角浮起一个坏笑。

他故意又把胳膊收紧了些，扬声冲门外说：“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门外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头的无奈劲儿，活脱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堂屋里，张玄辰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是今年清明前的新茶，碧螺春，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云。

王胖子从东厢房那边走回来，小短腿迈得稳稳当当的，身上的衣裳是张玄辰前些日子给他做的，一件靛蓝色的对襟小褂，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云纹，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洗过几次水后软和得很。

他在桌边站定，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碗筷，确认摆齐了，这才爬上自己的椅子。

椅子上还垫了个蒲团，不然他够不着桌面。

张起灵和黑瞎子出来的时候，王胖子正襟危坐，两只小胖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半个煮鸡蛋、一小碟酱瓜。

他看了那俩人一眼，张起灵倒是收拾得利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穿得规规矩矩；黑瞎子还行，就是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有好好扎起来，墨镜倒是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

王胖子摇了摇头，俩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小胖子每次端着这副作态就是要训人了。

那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角度精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天天睡到十二点不吃早餐，怎么能行呢？”

黑瞎子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哀怨地看了张起灵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味，张起灵再熟悉不过。

昨晚闹晚了，这事儿怪我？

张起灵摸了摸鼻子，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其实晚起这事并不多，昨天晚上闹晚了，今天才起不来，平时他都很早起来锻炼的。

想着想着，他耳根处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王胖子看着他那耳根的粉色，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又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小米粥喝了一口，说：“你们啊，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那语气，那神态，那微微皱起的眉头，活脱脱一个操持家务多年的当家主母在训斥两个不省心的男人。

黑瞎子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张起灵也低下头，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瓜放进嘴里。

两个加起来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被一个五岁的娃娃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玄辰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这一家三口。

王胖子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严肃，黑瞎子低着头装鹌鹑，张起灵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的目光与黑瞎子求救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这火，让他们自己扛去吧。

他又抿了一口茶，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碟酱瓜上，落在王胖子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上。

嘻嘻，有时候他都会挨王胖子的训，怪他太惯着孩子，现在就让这小两口顶战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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