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27）
这日午后，张隆进来了。
张隆进如今是新张家的大长老，是张起灵的近臣，每每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今日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往常急促了些，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在堂屋里站定，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起灵身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纸张也粗糙，但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全国范围寻找张起灵。
启事上写着，此人系张家后人，有要事相商，望知情者提供线索，必有重谢。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章，篆体的，刻的是“张启山印”。
张起灵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沉思片刻，复又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瞎子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看清楚那落款上的名字，眉头挑了挑，开口说：“张启山？传闻‘九门’的那个张启山？”
张隆进点点头，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就是他。这个人是前前任张起灵被除族的孙子，这些年一直不安分，早几年就找过一次族长，说要进四姑娘山和张家古楼，被咱们压下去了。”
“今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闹起来了，还闹到全国发寻人启事的份上。”
张起灵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叩。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落在那几个篆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头院子里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黑瞎子站在他身边，没有再凑过去看那张纸，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张起灵的侧脸上。
他跟张起灵过了这些年，太了解这个人了。面上越是平静，心里头越是翻涌。
他想了想，开口说起这九门在长沙那边的名气，说张启山如何如何，说九门如何如何，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张起灵听完，嘴角微微一动，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乌合之众。”
他抬起头，看向张隆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算老张家散了，张家古楼也不是谁都可以觊觎的。
他轻声下令：“派人去清理门户吧。”
不忠于张家的人，该死。
张隆进领命，转身要走，心中冷哼，那个张启山和他的上峰，他现在就派精英去处理了，打族长的主意，也不打量打量自己皮子够不够厚！
张隆进走了之后，堂屋里又安静下来。张起灵坐在桌边，脸色沉如水，不动如山，心中思索着什么。
黑瞎子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盖住他那只手：“多大点事，张启山而已，我一个人也能把他除掉。”
王胖子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看着这一幕，赞同地点点头。
上一世，他虽然跟着天真，严格来说也不是九门的人，对于张启山，也只认为是枭雄。后面得知他祸害过小哥，他就没了好印象。死不死得无所谓，只要天真没事就好。
他端起面前的小碗，把最后一口小米粥喝干净，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张起灵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张起灵的手背。
张起灵低头看他，王胖子仰着脸，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没有害怕，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信任。
“没事的，他们翻不了天。”
奶声奶气地说出这般口气大的话，莫名有股反差萌。
张起灵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锅盖头，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好。”
后来的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张隆进调了人手，那些人手都是新张家这些年养起来的，年轻，但个个身手利落，还善于用枪。
他们分了几路行动，北平城中心那边很快就传回了消息——张启山倒了，他的上峰也倒了，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至于那张全国寻人启事，自然也就无声无息地撤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消息传回月亮胡同的那天，张隆进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堂屋里，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补充了一句：“老张家那边有些人，听说这事儿之后，递了话过来，说以后族里的事，全听族长定夺。”
他自己觉得莫名其妙的。之前老张家人固守旧规，不愿意加入新张家，现在又愿意了，打得是什么主意？闹不明白。
张起灵正在处理族中事务，听着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张隆进走后，黑瞎子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问他：“那些老张家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起灵云淡风轻道：“随他们去。愿意回来的，就回来。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张隆进也认可地点点头，能住在月亮胡同的基本都是默认的族长近臣和近卫，哪里是谁都能安插进来的。
后来那些老张家人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自愿结伴前往青铜门守门。十年换一批，如此张起灵便不用守门了。
黑瞎子听着张隆进禀告这件事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偏过头，看着张起灵：“那咱俩，就在外头过咱们的小日子了？”
张起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这样的没错。
他也想过青铜门的问题如何解决，得知老张家人要进去守门，他便把要和国家做交易的信件压在书柜最下面。
青铜门里面的东西能不面世就不面世，有人守，他就不必铤而走险，也不用和家人分离十年。
他要是进去守门，等出来他儿子都长大了，缺失的十年时光是补不回来的。
王胖子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
他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从院子里摘的槐花，花瓣嫩白嫩白的，还带着露水。
小哥不用守门了……
天真也不用那么疯了……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张起灵先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王胖子这才迈过门槛，走过去，把手里的槐花放在桌面上，然后爬上自己的椅子坐好。
他把那把槐花分成三份，一份推到张起灵面前，一份推到黑瞎子面前，一份留给自己。他说：“吃槐花，甜的。”
张起灵拿起一朵槐花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黑瞎子也拿了一朵，嚼着吃：“算了，我做槐花饼吧，干吃感觉自己像头羊。”
王胖子配合地点头：“那我帮你和面吧。”
黑瞎子一把抱起小胖墩，凑过去叼住圆嘟嘟的脸颊肉：“小胖子什么不学尽学你爹，小孩就要有点小孩样。”
王胖子推开他的脸。
他可是胖爷！
作为小孩已经很难为情了。就让他有点大人模样吧。
张玄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出了院门。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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