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28）
六岁的王胖子，在月亮胡同及周边几个胡同里，已经是个传奇人物了。
这传奇的起因倒也不复杂——他上小学了，每天疯玩，回家从不写作业，书包里塞的都是弹弓、玻璃弹珠和从胡同口老槐树下捡回来的蝉蜕。
但每次考试，卷子上都是清一色的红勾勾，科科满分，雷打不动。
老师一开始以为他作弊，连着三回考试把他单独拎到讲台边上坐着，让全班同学都盯着他写，结果他还是第一个交卷，卷面工工整整，答案挑不出一个错来。
老师没话说了，回家跟邻居念叨，邻居又跟亲戚念叨，亲戚又跟报社的朋友念叨。
这个年代的人，似乎对“天才”二字有着近乎虔诚的崇拜，觉得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文曲星，一辈子能遇上一个都是祖坟冒青烟。
最先动这个念头的是张玄辰。
那天傍晚，王胖子从学校回来，书包往椅子上一甩，人就蹿到院子里去追蜻蜓了。
张玄辰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王胖子带回来的期末考卷，看着上头那个鲜红的“100”分。
又看看窗外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子正踮着脚尖、仰着脑袋、伸着两只胖手去够一只停在槐树枝上的绿蜻蜓，忽然开口说：“这孩子，跳级吧。”
黑瞎子正靠在窗边嗑瓜子，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跳级？跳几级？”
“直接跳到六年级。”张玄辰把卷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以后也是那样，还不如早点把文凭捞到手。小学那点东西，我看他闭着眼睛都能考。”
黑瞎子想着近期的风向，觉得这话在理。他‘嘶’了一声：“那咱家岂不是要出个六岁就读六年级的小学生？不对，六岁的小学生不稀奇，六岁的小学毕业生才稀奇。”
张起灵正在苦哈哈地处理族报，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到窗外那个还在追蜻蜓的小胖墩身上。
他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他们决定吧，反正在他眼里，他儿子直接拿大学毕业证也是非常OK的。
事情定下来之后，张玄辰就去学校办了手续。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戴着一副老花镜，听了张玄辰的来意，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方看着他，那眼神跟看疯子似的。
什么话？
虽然他今年五十了，但精神头很好，没到老年痴呆的份上。
张玄辰也不多话，把王胖子历次考试的卷子往桌上一拍，孙校长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拍在那的还有他拒绝不了的东西。
他二话没说，在跳级申请表上盖了章，还亲自把张玄辰送到校门口，嘴里念叨着“天才、天才”，那模样，像是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王胖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六年级的学生。
开学那天，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也有十一岁。
他往门口一站，个头只到前排同学的肩膀，整个人圆滚滚、白嫩嫩的，锅盖头下头那张脸蛋白里透红，浓眉大眼，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好看得紧。
近期粮食供给困难，不说最近，很少有人家能养出个胖小孩。除了工人和那些在机关里办事的，一看家里就有粮。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前排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生尖叫了一声：“好可爱！”
这一声尖叫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教室里顿时炸了锅，男生们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女生们交头接耳。
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跑过来，蹲下身，捏他的脸，摸他的头，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住哪里。
王胖子被围在人群中间，仰着脑袋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上辈子天真站在人群中央时那种感觉。
原来万众瞩目，是这么个滋味儿。
事实证明，中国人对虎头虎脑的生物有着天然不讲道理的好感。
尤其是王胖子这种，矮矮胖胖的，圆乎乎的，浓眉大眼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酒窝，是上了六年级之后被班上女生指出来才发现的。
他说话也是人小鬼大，一张嘴就是大人腔，偏偏配着那张奶乎乎的脸，反差大得让人忍俊不禁。
有一回语文课，老师讲《少年闰土》，讲到“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那一段，王胖子举手发言，说闰土那钢叉使得不地道，真正的刺猬要在它翻过身来露出肚皮的时候下手，叉背上是叉不着的，叉着了也扎不深。
全班鸦雀无声，老师站在讲台上思量片刻。从那以后，他在班里的地位就更稳固了——不光是个可爱的团宠，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团宠。
报社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是星期四，王胖子正趴在课桌上画小人儿，他上辈子没正经上过学，这辈子虽然课本上的东西都会，但上课走神的毛病改不了。
班主任走进来，跟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耳语了几句，然后朝王胖子招招手。
王胖子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进一间摆着长条桌的办公室。
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面前摊着本子和钢笔，桌上还摆着一摞卷子。
班主任把他领到桌前，跟那三个人说：“这位就是王月半同学。”
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后来王胖子知道他姓周，是报社的编辑。他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量问他：“小同志，你今年几岁啦？”
王胖子伸出六根手指头。
周编辑又笑了，指了指桌上那摞卷子，说：“这些卷子是六年级的，你能做吗？”
王胖子低头看了一眼。
语文、数学、自然，三科，都是六年级的期末卷子。
他点点头，爬上椅子，拿起笔，开始做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三个人坐在对面，六只眼睛盯着他，班主任站在门口，也在看他。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那只小胖手上，落在他面前那张卷子上，落在他那个圆乎乎微微低着的脑袋上。
他做得很快。
语文二十分钟，数学三十分钟，自然二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笔，也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
做完了，他把三张卷子叠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仰着脸对周编辑说：“做完了，看吧。”
周编辑拿起卷子，先看语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阅读理解答得比标准答案还周全。
作文写的是《我的家》，写了月亮胡同、老槐树、院子里的月季花，还有家里的三个人。
他看完作文，又看数学。全对，连最后一道附加题都解出来了，用的方法比参考答案还简洁。
他再看自然，还是全对。
他把三张卷子传给旁边两个人看，那两个人看完，又传回来，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行，头条是有了。
第二天，报纸出来了。
头版不是王胖子，但第三版整整一个版面都是他。标题用大号字写着：“六岁神童跳级上六年级，三科满分震惊全校”。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是报社的记者第二天来学校补拍的，王胖子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的，活脱脱一个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福娃。
文章写得洋洋洒洒，从王胖子的家庭背景写到他平时的学习习惯，又从他平时的学习习惯写到他未来的发展前景，最后还煞有介事地请了一位教育专家来点评，说这是“我国基础教育领域的一个奇迹”。
月亮胡同这下热闹了。
附近胡同巷子的都来道贺，试图沾染一下‘小文曲星’的福气，好让自家孩子也开开智，做个文化人。
住在月亮胡同的张家人，见了王胖子就喊“小神童”，打趣这个族长的儿子。
王胖子坐在堂屋里，被一拨又一拨的人围观、摸头、捏脸，心里头觉得这事儿怪好玩的。
被所有人看着、喜欢着、夸着，好像天上地下就你一个人最亮。这种感觉可真是妙极了。
黑瞎子把那天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推着张起灵的肩膀说：“你儿子出息了，成小明星了。你看看这照片，哎呀这胖脸蛋养得可真好，啧啧，咱们家以后是不是得给他配个经纪人？”
张起灵被他推得晃了晃，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到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王胖子身上。
那小短腿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蝴蝶飞高了他就蹦起来够，够不着就站在那儿仰着脑袋看，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他儿子真是可爱啊，每天乐呵呵的，比以前的他好多了。小孩还是这样有活力的好。
王胖子那么幼稚也是出于曾经没有过这种感受，尤其是现在小孩的视角看万物都好玩极了。
张起灵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该学东西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学什么？”
“再加两门。鉴宝和武学。”张起灵的目光还落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这个年纪，该学起来了。”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张起灵说得对，六岁，在张家的传统里，确实是开始打基础的年纪。
他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个岁数开始练功的，那时候师傅拿着藤条站在旁边，一个动作不到位就是一鞭子，疼得他满地打滚。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追蝴蝶的小胖子，觉得心里头有点儿不是滋味。到底是自己抱大的孩子，怪不舍得的。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觉得心疼。学武的苦他们都很清楚，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心疼，但是武术学好了，能让王胖子保护好自己，对身体也有好处。
这俩人都不敢自己上手教，他们怕自己教，会心软；怕自己看见儿子吃苦，会忍不住叫停；怕那些当年没人对他心软的事，如今轮到他自己了，他却狠不下那个心。
黑瞎子叹了口气“我狠不下这个心，你教吧。”
他们俩压根没有想过张玄辰，这就是个无脑惯孩子的，还是隔辈亲，算了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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