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往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晚星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王公子,今日过来,除却想着你回来了,想见你一面,也确有一事,觉得应当与你当面一说。”

“姑娘请讲。”王晏宁正色道。

“前几日,我偶然遇到了令尊与令堂。”陈晚星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却又因内容的特殊性而显得郑重,“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我也不知为何,她们一眼就认出了我,并且十分笃定我们……可是你之前有在家里说到过我?”

陈晚星试探的问了句,悄悄的打量了他一眼,却见王晏宁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个。

王晏宁确实很懵,他并没有跟家里说过他跟陈晚星的事情,家里怎么会知道她?

而且他今日归家,从报喜到冲突,一出出的,信息汹涌如潮,父母根本无暇,或许也觉得不便提及曾与陈晚星有过接触。

但王晏宁此刻听陈晚星主动说起,惊讶之余,心里一紧,立刻关切道:“他们没有冒犯到你吧?此事怪我,未曾早些与家中说明白,累你受扰了。”

他了解父亲的性情与翠姨的心思,生怕他们过于热切或言语不当,令她不适。

陈晚星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没有,令堂很是温和,令尊亦十分客气。说来也是我疏忽,你我相识以来,书信往来,谈天说地,却似乎都未曾深谈过家中琐事。”

她略作停顿斟酌着用词,犹豫了一瞬后,还是觉得可以直接跟他直说,便坦诚道,

“我回汝阳不久,对镇上人事所知有限,却听见过一些关于你们家的零碎传闻。

但是我们之前数次见面都是在县里,我之前竟然都不知道你也是平安镇的,也从未想过,你竟然就是他们提到的王家大郎。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更疑惑了,令尊和令堂对我的态度格外亲切,甚至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切,倒让我有些疑惑了。

我既视公子为知己,便觉得,若因彼此家中情况不明,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或令公子在中间为难,反而不美。

所以今日冒昧相询,并非要探听什么,只是想心里有个底,日后万一再碰到,也知道分寸何在。”

她的话清晰恳切,没有拐弯抹角,态度也坦荡又体谅,王晏宁看着她沉静的眼眸,那里只有澄澈的关心与坦率。

王晏宁感到一种久违的,愿意倾诉的冲动。

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却不再那么滞涩:“姑娘心思细腻,处处为人着想,晏宁感激。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家中旧事确实有些复杂,且于我而言,并非愉快的回忆。但姑娘既问起,我自当坦言。”

王晏宁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沉郁。

“镇上所传,是说翠姨苛待于我,父亲吝啬银钱吗?”

陈晚星点了点头,默认。

王晏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其实你现在应该也能明白,不是这样的。

翠姨她原是我母亲的丫鬟,名唤翠荷,自小与我母亲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母亲去世后,父亲续娶她为继室,更多是为了有人能精心照料年幼的我,而非外界所想的那般龌龊。

她待我,确是真心实意,衣食住行,无不细心。那些传言,不过是好事者见我不常归家,又与父亲有些隔阂,便臆测出的罢了。”

他抬起眼,看向院中那株奋力抽出新芽的老树,目光变得悠远,

“陈姑娘可知十二年前汝宁府那场水灾?汝宁府大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陈晚星心头一凛,关于那一年的记忆里,都是漫天的黄水与绝望的哭嚎,她便是在那场灾荒中自卖自身的。

她缓缓点头:“是,我知道。”

“王家那时在平安镇,算是有些根基的富户,存粮丰足,尚能自保。”

王晏宁叙述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王家侥幸,靠着些许积储挺了过来,但我外祖家,只是临近村子的小地主,在那样的年景里,很快便难以为继了,舅舅上门求借粮食救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浸着陈年的苦楚,“我父亲是想帮的,可我爷爷去得早,父亲年轻时,是靠着族中叔伯帮衬才稳住家业的。

王家宗族,历来极为抱团,或者说,排外。

在他们眼里,只有姓王的才是自家人,外姓亲家,终究是外人。

大水当前,他们们认为灾年自保已是万幸,绝不能拿粮食拿出去,即使那是我们家的粮食,那是我外祖家。

族老们,以我那位守业伯父为首,坚决不允,我父亲拗不过。

父亲和母亲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外祖一家饿死,他们商量着,想趁夜里偷偷运些粮食出去。”

王晏宁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时我六岁,懵懂无知,在外面玩耍时,不慎将‘晚上爹爹要帮舅舅运东西’的话说了出去……

就这一句,被有心人听去,告到了族老那里。”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那天夜里,他们被截住了。

就在我家后门,族人们围在那里,话说得很难听,舅舅被他们羞辱着赶走了,一粒粮食也没能带走。”

“后来呢?”陈晚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后来……”王晏宁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无尽的苦涩,“父亲和母亲不死心,又过了几日,眼看流民越来越多,情势更危,他们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他们更加小心,选在更深的夜里,想绕过镇子,直接送去村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晚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遇到了流民,母亲没能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陈晚星心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春风依旧和暖,却吹不散那弥漫开来的沉重哀伤。

“其实我后来也能明白有一些族人不愿意借粮,毕竟灾荒年,人人自危,他们估计也是怕我们家把粮借出去后,要找他们救济。”

王晏宁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晚星,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与自我厌弃。

“但是理解归理解,但是我之前还是会因为这个在心里怨怪他们。特别是我父亲,怨他当年为何不能再强硬一些,怨他为何总要受宗族掣肘。

但是其实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如果当年不是我口无遮拦,第一次或许就成功了,母亲或许就不用冒第二次险,或许就不会……”

他哽住,说不下去。

那份积压了十二年的自责与悔恨,即使如今他已长大,即使理智明白不能全怪稚子,却依旧如同毒藤缠绕心间,从未真正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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