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打擂,来吗?
“不止。”
许峰摇头,“请孙铁手出府城来榆树镇,光拜师礼不够。这个级别的掌勺师傅,在府城一天的进账比陈掌柜一个月的都多。他能来,要么是欠了人情,要么是有别的好处。”
“什么好处?”
许峰没有回答。他盯着对面孙铁手炒料的动作,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炒料的手法,”他说,声音忽然变了,“是苏老宗师那一路。”
林若若猛地转头看他。
“你确定?”
“确定。豆瓣酱下了之后搅了七圈,不是六圈也不是八圈。只有苏老宗师的方子里有这个讲究——七圈出红油,八圈发苦,六圈色不够。这是苏派炒料的不传之秘,我在望江楼待了十二年,只见过三次。一次是望江楼上一任掌勺,一次是周渊上回带来的那封信上写的。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林若若把目光转回对面。
孙铁手正在翻锅。
铁勺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锅里的红油随着他的手腕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又重新落回锅里。那一手翻锅的功夫,赵长风练了七天还没练出来。
孙铁手翻完锅,把铁勺搁下,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街面,直直地落在林若若身上。
隔着半条街,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是挑衅,更像是认出了什么——像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炒他的料。
风和日丽的榆树镇上,两条街面对面。风若火锅门口的三口锅里,汤底翻滚,香味四溢。悦来居门口的灶台上,孙铁手开始下第八道香料。
这场仗,陈掌柜不想退了。
林若若站在自己店门口,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把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转身往后厨走。
“赵长风。”她说。
“在。”
“从今天起,每天炒料的时候,我看着你炒。”
“为什么?”
“因为对面站了一个人,”林若若推开后厨的门,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他炒料的手法,是苏老宗师的徒弟。苏老宗师把手册留给了我,我就不能输给他的徒弟。”
她拿起铁勺,递给赵长风。
“今天炒十锅。”
赵长风接过铁勺,把围裙系紧。
“十锅不够,”他说,“十五锅。”
许峰在旁边翻开一本新的册子,在封面写了一行字——“应战期:第一日”。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悦来居的方向。
“孙铁手来这里,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府城的锅子行,知道风若火锅了。”许峰把笔搁下,看着林若若,“陈掌柜卖六头牛请来的人,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鼎丰楼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灶膛里一根柴火啪地爆开,火星溅起来,落在铁锅的锅沿上,嗤地灭了。
新来的狗从门槛上站起来,竖起耳朵,朝街对面呜了一声。
林若若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来。”她说。
孙铁手在悦来居门口支锅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风若火锅照常开门。
三口锅支在门口,红汤翻滚,赵长风在后厨炒当天的第一锅底料,许峰在柜台后面核算新菜牌,林若若蹲在门口给炭炉添炭。
街上人还不多,渡口的船工已经吃完了一轮串串,抹着嘴往码头走。
就在这时候,街对面悦来居的门开了。
孙铁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穿过街面,径直朝风若火锅走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围裙上沾着刚溅上去的油星子,手里的碗冒着热气。
赵长风隔着后厨的窗户看见了他,铁勺在锅里停了一拍。许峰放下手里的笔,站直了身子。
林若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炭灰。
孙铁手在门口三步外站定。他先看了看门口那三口锅的汤色,又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然后把手里那只陶碗往林若若面前一递。
“尝尝。”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灶火熏了大半辈子熏出来的。
林若若接过碗。碗里是小半碗红汤,汤色清亮,油花均匀,面上浮着几颗花椒。她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没咽。含在嘴里停了片刻,让汤从舌尖走到舌根,然后才咽下去。她咽下去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因为辣——是因为这碗汤的味道,跟她三天前炒出来的那锅“全成”底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样?”孙铁手问。
“像。”林若若说。
“只是像?”
“花椒少了半钱,桂皮厚了一分。但汤底的骨架,跟我的配方一样。”
孙铁手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来,把一张被油烟熏得发暗的脸撑开了好几道褶子。
“你喝出来了,”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得意,更像是确认了某件悬了很久的事,“那就好办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递给林若若,帖子的纸很厚,烫着一行金字——“青云镇锅子会”。
“明天中午,悦来居做东,镇上有头脸的都来。两家各出一锅汤,不记名,不分主客,端上桌让众人盲品。哪家的汤被吃空了锅底,哪家赢。”
林若若接过帖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又抬头看孙铁手。他站在晨光里,老布衫上全是油点子,指尖还沾着一粒花椒壳,像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
“你替悦来居出战?”她问。
“不。”孙铁手摇头,声音沉下去了一度,“我自己跟你比。苏老宗师的配方在你手里,在我手里。三十年了,我一直想知道,谁手里的那份是对的。”
林若若攥着帖子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两份都是对的呢?”
“不可能。”孙铁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炒料这手艺,只有一份是正的。另外一份,一定是歪的。”
他走了。
许峰把那张帖子拿过去看了看,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
“锅子会,”他说,手指在帖子上敲了两下,“这是老规矩。我在望江楼的时候见过两回,门槛不低。说是盲品,但来的人里面一定有懂行的——镇上酒楼的老掌柜、府城的大客商、甚至可能会有锅子行的老师傅。谁的汤被比下去,不是输一顿饭的事,是输名声。”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着林若若,“
更何况孙铁手用的是苏派手法,跟咱们同宗同源。输了,外头会说咱们的配方是假的。”
赵长风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铁勺还没放下。
“他怎么能确定咱们的配方跟他是同宗?”他问。
“因为他喝出来了。”林若若说。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许峰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帖子,然后合上,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这仗不是你要打的,”他说,“是人家找上门的。但既然找上门了,就不能躲。”
林若若站起来,走到后厨,拿起赵长风早上炒的那锅底料。
汤色红亮,花椒的麻香和辣椒的辛香绞在一起,在灶火的余温里缓缓蒸腾着,像一头卧在锅里打盹的豹子。
“赵长风。”
“在。”
“明天你炒。”
赵长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铁勺,勺面上沾着厚厚一层红油,是他今天炒了三锅之后留下的。
他练了七天,炒废了不知多少锅料,手指上多了三个油烫的水泡。孙铁手炒了三十年。
“你确定?”
“确定。”林若若说,“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孙铁手跟苏老宗师学了几年,手艺是苏派的底子。但他的舌头被灶火熏了三十年,口味早就偏重了。刚才他那碗汤,花椒少了半钱,桂皮厚了一分——不是失误,是他习惯了。你跟他比的不是手艺,是对配方本身的吃透程度。论这个,你比他自己更清楚我们手里这本手册上写了什么、没写什么。”
她停了一下。
“况且。”
“况且什么?”
“苏老宗师的信上说,好锅子不是炒出来的,是几个人在灶上磨出来的。明天上场的只有你一个人,但你背后站着三个人。”
赵长风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许峰。
许峰把戥子拿起来,搁在灶台上。“今晚试料,”他说,“我把每一味的量重新校一遍,精确到分。”
那天晚上,风若火锅后厨的灯亮了一整夜。
赵长风炒了五锅料。
每一锅炒完,许峰都拿勺子舀一点尝,然后在册子上记一行评语。
第一锅桂皮重了,第二锅豆瓣酱的火候过了,第三锅翻锅的节奏乱了,第四锅接近完美但花椒下晚了半拍。第五锅端出来的时候,汤色红亮得能照见人影,红油在汤面上铺开,像一层打磨过的琥珀。
许峰尝了一口,笔悬在册子上空,很久没写字。
然后他放下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了。
“这锅要是明天端出去还输,”他说,“我回望江楼扫地。”
第二天中午,悦来居堂屋里摆开了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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