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冷锅串串
次日清晨,风若火锅门口支出了第三口锅。
这口锅比前两口都小,架在一个矮炭炉上,锅里的汤底更浓更厚,辣度调低了两分,麻度调高了一分。
锅旁边支了一个竹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穿好的串串——牛肉、羊肉、豆腐、藕片、土豆、菌子,每一样都洗得干干净净,码得齐齐整整。
串好的竹签一律朝同一个方向斜插,签尾露出的长度都是一指宽。
竹架子最上头插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是赵长风写的四个字:“风若串串。”
字不漂亮,但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渡口的第一批船工在卯时三刻上了岸。他们像往常一样往镇里走,走到街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一个老船工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
他循着味走到风若火锅门口,看着那口翻滚的小锅和竹架子上码得齐齐整整的串子,喉结滚了一下。
“多少钱?”
林若若站在门口。
“五文钱十串。”
老船工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放在灶台上。
赵长风递过去十个串串,荤素各半,串在削得光滑的竹签上,签尾还烫了一个小小的“风”字。
老船工站在街边吃完了一串牛肉,又吃了一串豆腐。
然后他转身朝渡口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张!老王!过来吃!这家——够味!”
这一嗓子,喊来了八个船工。
许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戥子——不是称香料,是称串串的分量。每一串该放多少肉、多少菜,他在昨天晚上的账本上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一串牛肉,三钱。”他对后厨帮工阿六说,“多了亏本,少了亏心。”
阿六点点头,低头继续穿串。
王五在旁边负责切菜,一刀一刀切得均匀。
他平时在后厨打杂,切菜的功夫是这几天被赵长风逼出来的——赵长风的要求很简单:切不齐不准下锅。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渊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门进来的,拂尘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把布袋往案板上一搁,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红辣椒和青花椒,干燥、饱满,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雷公山的高山辣椒,金阳的青花椒,”他说,“各十斤,样品。按你们的标准称过了,每颗辣椒不超过两寸长,每粒花椒都是整粒,碎的筛走了。”
许峰走过去,拈起一颗辣椒咬了一口。
“成色比上回好。”
“上回是去年的陈货,这回是新椒,上个月才晒好的。今年雷公山雨水少,辣椒比往年辣半成。”周渊把布袋口扎好,往林若若面前推了推,“跟你们谈个事。”
“你说。”
“我在你们这待了七天,看了你们七天。”
他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那股道袍飘飘的散漫劲儿收了大半,“许掌柜在门口支串串摊,我看了。你们给船工五文钱十串,价格比市面上低了至少两文。”
“有问题吗?”
“有问题。”
周渊说,“五文钱十串,你在渡口的生意是做起来了。但你想过没有,这些船工今天在你这儿吃了串串,明天回到州城,跟人说‘风若火锅在青云镇卖串串,五文钱十串’,你以后去州城开分店,人家会觉得你值多少钱?”
林若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周渊说的不无道理。
价格就是招牌,一旦在渡口立了“五文钱”的名号,以后进了州城府城,再想走高端就难了。
但她也知道另外一件事。
“渡口的船工,”她说,“不是我的终点。他们是我的起点。”
“怎么说?”
“一个船工吃了我的串串,回去会跟他的东家说。他的东家走商路,会路过府城,会跟府城的商人说。府城的商人来青云镇验货,会顺便来吃一顿火锅。然后他们回到府城,会跟更多的人说。”
她看着周渊。
“渡口是喇叭。串串是喇叭口,火锅才是声音。”
周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拂尘往肩上一搭,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我在州城认识钱老板,上回来过。他说你这个人年纪不大,做起生意来比老掌柜还稳。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是一张契书,墨迹已干,条款写得清楚分明——周渊以香料货源、销路资源、品控经验三样作价,入股风若火锅,占两成股份,不参与日常经营,但对配方和品控有一票建议权。
“许掌柜跟我谈了三天,谈到两成。”周渊说,“我本来想要三成。他说服我了。”
林若若接过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许峰拟的契书,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该写的不该写的,全写清楚了。
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渊也签了。
他把笔搁下来的时候,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林若若能听到的话。
“对了,上回那个穿短褐的,你们记得吗?跟我一起来的,坐那儿一句话没说,站起来椅子自己移开三寸。”
林若若点头。
“那个人姓秦,是州城秦家武馆的掌事。他吃完了你那天端上来的那火锅,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女娃炒的料,有杀气。”
林若若愣了一下。
“这是夸还是骂?”
“秦家武馆练的是内家拳,讲究的是气。他说的‘杀气’,不是刀兵之气。”周渊收起契书揣进怀里,“是锐气。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挡都挡不住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悦来居的陈掌柜,昨晚上去了县西的牛市。”
“牛市?”
“嗯。他卖了六头牛。”周渊笑了笑,“开串串不用卖牛。他卖牛,是要筹钱。”
“筹钱干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一个在青云镇开了十几年店的人,忽然开始卖牛筹钱,要么是要跑路,要么是要赌一把大的。”
周渊说完就走了,拂尘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后厨里安静了片刻。
许峰把周渊带来的辣椒和花椒收进柜子里,锁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陈掌柜卖牛,”他说,“这个时机不对。”
“哪里不对?”
“他昨天撤了降价牌,今天关门,晚上去卖牛。如果只是转做冷锅串串,用不着卖牛——串串的投入比锅子小得多。卖牛筹的是一大笔现钱。”
赵长风从灶台那边走过来。
“他要么是要走,要么是要打。”他说。
林若若看着窗外渡口的方向,渡口边上停着好几条货船,其中有一条船身上刷着悦来居的字号。
“还有第三条路。”她说。
“什么路?”
“他不走,也不打。他请外援。”
两天后,答案揭晓了。
悦来居重新开了门。门口支起了一个大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汤底翻滚着,冒出来的香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猪油二荆条的薄淡味道,而是一种浓郁深沉的麻辣香。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掌柜。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油渍斑斑的老布衫,手上全是烫伤的疤。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铁勺,勺柄磨得锃亮,沾着一层常年炒料浸进去的油光。
他身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八个字——
“府城鼎丰楼,掌勺授艺”。
许峰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手里端着的串子盘晃了一下。
林若若注意到了。
“你认识他?”
“鼎丰楼的掌勺师傅,姓孙,人称孙铁手。”许峰把串子盘放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府城四大酒楼之一,开了三十年,论字号排第二。”
“很厉害?”
“不止是厉害。”许峰看着对面那个站在灶台前的男人,表情复杂,“当年望江楼和鼎丰楼争府城锅子行头牌,连打了三年对台。我师父——就是望江楼的老东家——最后赢了半筹。赢在服务上。论炒料的功夫,孙铁手和我师父,不分伯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孙铁手收徒只有一个规矩:不收钱,只收一样东西。徒弟自己炒的第一锅底料,要送到他面前,他尝了点头,才算入门。”
林若若望着对面悦来居门口那个弯腰炒料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陈掌柜卖的那六头牛,”她说,“是给孙铁手的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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