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昊天族弟 老者支招
“睁开眼睛。”
伯言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先是看到了杨梦璇的轮廓,然后是她的五官,再然后是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的脸。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侧。她的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的肌肤瓷白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她的身姿窈窕,曲线匀称,站在那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艳丽,而是一种清雅脱俗、让人移不开眼的端庄。伯言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美...”
他脱口而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睛,像是他在某个极其遥远的梦里见过。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杨梦璇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那红晕很淡,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然后她抬起手,又一巴掌打在他的另一边脸上。这一下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像是拍蚊子。但她打的不是他的人,是他那张没把门的嘴——哪有第一次看到姑娘长相就直接说“你真美”的?还是在这种情境下?她刚刚还在骂他是笨蛋,他转过头就说她美,这让她怎么接?
“眼睛好了吧,看够了没有!给我过来!”
伯言从床边站起来,捂着自己的脸,整个人还有些懵。但他现在至少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了——能看清她的眉眼,看清她气鼓鼓的表情,看清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杨梦璇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伯言跟在她身后,不敢开口,只敢默默地走。两人穿过空地,穿过那些正在晒太阳的流民,穿过那几口还在冒着热气的铁锅。流民们看到伯言眼睛上的布条没了,纷纷朝他点头微笑,有的还竖起大拇指,意思是“恢复得真快”。伯言尴尬地一一点头回应。
君则、荀雨、朱云凡、龙伯昭、龙伯渝都站在棚屋前。他们看到杨梦璇拉着伯言从医舍里走出来——伯言的眼罩不见了,眼睛恢复了清明,正一脸茫然地跟在杨梦璇身后。
杨梦璇的表情依旧是气鼓鼓的,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走得近了,才听清她在念叨什么——“这个笨蛋”“怎么会有这种人”“自残”“什么脑子”“简直不可理喻”——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伯言的耳朵里。伯言走在后面,不敢反驳,不敢吭声,只敢默默跟着,耳根红了一片。
杨梦璇停下脚步。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脚上蹬着一双已经磨破了边的布鞋。他皮肤黝黑,身形瘦削,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他看到杨梦璇,先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正要开口喊她,却被杨梦璇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她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伯言。她伸出手,指了指面前这个少年。
“这就是你听到的那个跟我关系密切的男人。”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认真,但这一次,每个字都像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现在你眼睛好了,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刚才在医舍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认真的?”
伯言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个一脸茫然的少年,看着棚屋前那些正在朝这边张望的流民,看着远处那几口正在冒泡的铁锅。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真的,真的,说话算话。”
他甚至还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我对杨姑娘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撒谎,说话算数。若违此誓——”
他还没说完,杨梦璇已经转过身,一把牵住那个少年的手。少年被她这一牵,整个人都愣了。他看着杨梦璇,又看着伯言,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荀雨、朱云凡、龙伯渝三个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惊讶,是同时认出了什么。
朱云凡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差点脱口。
“他,他不是...??”
龙伯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在玉骨折扇的扇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伯言看着那双牵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几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那种被人欺骗后的受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像是一层极薄的雾,轻轻覆在他眼底。他转过身,朝棚屋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杨梦璇看到他的背影微微低了一下头。他脚下的碎石路面上有几颗尖锐的石子,但他没有避开,就那么踩了上去,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走到棚屋前,在小乔身边停下来。小乔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你这是干嘛啊!”
杨昊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困惑和一丝被弄疼的抱怨。他把自己的手从杨梦璇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揉着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杨梦璇和伯言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薄得快能看见脚指头了,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正在抽条的小树。
伯言转过身。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那双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困惑。他看着杨昊天——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形瘦削,脸上的轮廓与杨梦璇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伯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姐?”
杨梦璇松开杨昊天的手,转过身,大步朝伯言走来。她的木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咔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伯言的心跳上。她走到伯言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伸出手,指着身后那个一脸茫然的少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气到极点之后终于爆发的痛快。
“这是我族弟!杨昊天!他就是你听到的那个跟我关系密切的男人——他是我族弟!”
整片空地都安静了。流民们停下手里的事,孩子们不再嬉闹,连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都似乎轻了几分。一个正蹲在锅边搅粥的老妪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浮起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杨梦璇站在那里,她的手指还指着杨昊天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那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
伯言看着杨昊天。杨昊天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概有三息的时间,杨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他抬起手指着伯言,又放下,又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中惊醒。
“姐——他他他他,他就是你那个未婚夫?!大明的皇外孙?!佐道教主亲自下令赐婚的那个龙伯言?!”
杨梦璇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一边。杨昊天没有得到姐姐的否认,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伯言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然后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发了誓,发了毒誓,说如果违背誓言就怎样怎样——而那个誓言,是基于一个完全错误的推测。他以为杨昊天是她的“老相好”。结果那是她族弟。
杨梦璇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气呼呼地转过身,朝煎药房走去。
朱云凡把嘴合上,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个世界有梦璇,当然也有昊天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梦璇的亲弟弟杨昊天,当年佐道为了让梦璇成为监视伯言的棋子,让昊天被佐道的修士还成了残缺之人...”
龙伯渝收起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敲,语气依旧是那种一贯的平淡。
“后来百万丧尸之乱结束后,龙血盟的人找到他,把他治好了,还按照他个人的意愿,给他洗掉了过去的记忆,让他在大越国隐姓埋名安了家,他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
荀雨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杨梦璇拉着杨昊天走远的背影,看着杨梦璇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攥紧的拳头,看着杨昊天一脸茫然地频频回头看伯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杨昊天快步走到伯言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袍、头发还有些散乱的年轻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凑近伯言,压低声音。
“姐夫——你到底对我姐做了什么?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她这个人你是不知道,平时脾气好得跟菩萨似的,那些流民再怎么闹她都不发火,那些来提亲的王公贵族再怎么烦她都能客客气气地送走,可刚才——刚才她拉着我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气到极点的那种抖。”
伯言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总不能告诉杨昊天——我误会你姐姐跟你有一腿,所以往自己眼睛里倒毒汁,想要拖延迟办婚礼,还打算跟你姐姐做有名无实的夫妻,等时机到了就和离。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更别提对着一个刚认识的少年复述一遍了。
杨昊天见他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着伯言的耳朵。
“姐夫,你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的事,你赶紧去赔罪,我姐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态度好一点,她气就消一半了,你要是嘴硬,她能记你一辈子,伯父从小就管不了她——你知道伯父吧?就是襄国杨帝,在朝堂上谁都不敢顶撞他,我姐敢,我姐不但敢顶撞他,还敢当着一群大臣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了他还不敢还嘴,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姐有多厉害了吧?”
伯言听着这番话,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杨梦璇站在朝堂上,对着龙椅上那个胖子皇帝一顿数落,杨帝缩在龙椅里唯唯诺诺,满朝文武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画面让伯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刚才在医舍里还跟她说什么“做有名无实的夫妻”,说什么“时机到了我们和离”——他居然对一个敢当众骂皇帝的女人说了这些话。他现在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棚屋前,蹲在铁锅边搅粥的那个老妪站了起来。她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背微微佝偻着,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她走到伯言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伯言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老人。
老妪示意伯言弯下腰来。伯言照做了,把耳朵凑到老妪嘴边。老妪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的口齿有些含糊,像是牙齿掉了好几颗,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伙子,老身活了快八十岁,见过的男男女女比你这辈子吃过的大米还多,老身看得出来——你刚才误会那个杨姑娘跟她族弟有什么,对吧?”
伯言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点了点头。
“老身也看得出来,那个杨姑娘对你啊,也不是没感觉,她要是真讨厌你,根本不会生这么大的气——直接不理你就完了,她能气成这样,说明她在乎,你在乎一个人,才会被他气成这样。”
伯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耳根又红了几分。
“你要是想让她消气,老身给你出个主意,老身的眼睛虽然花了,但耳朵还好使,老身听说过一件事——杨皇后当年最喜欢的花,是蒲公英,杨姑娘从小就跟着她娘,她娘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你要是能找到蒲公英送给她,她兴许就能消气了。”
伯言抬起头,看着老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温暖的老眼。
“蒲公英?就那种路边到处都是的野花?拿那种东西送给公主?”
“你这是什么话!蒲公英怎么了?蒲公英也是花!它虽然不金贵,但它到处都是,田埂上有,山坡上有,石头缝里也有。你随便找找就能找到一大把,杨皇后当年在宫里种了好多蒲公英,那些大臣都笑她,说皇后娘娘怎么能种这种野花,可杨皇后不在乎,她说蒲公英好,蒲公英哪儿都能活,不怕风吹雨打,给点阳光就能开花。”
老妪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伯言的胸口。
“你想想,那些来提亲的王公贵族,送的是什么?送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贵丹药——这些东西,杨姑娘从小见得太多了,可有人给她送过蒲公英吗?没有,一个都没有。你要是能送她一束蒲公英——不需要多,一小把就行——她就会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在乎的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美貌,你在乎的是她这个人——在乎她高不高兴。”
伯言沉默了片刻。老妪说得对。他送给小乔的是含光剑,那柄剑曾经是父亲龙复鼎送给母亲莫莲的定情之物,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送给梦璇的——或者说,他即将送给梦璇的——却只是一束路边随处可见的蒲公英。但他不应该在乎它是否名贵,他应该在乎的是她会不会喜欢。
“好,我这就去。”
老妪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塌陷的鼻梁,嘿嘿笑了两声。
“慢着。老身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得回报老身?”
伯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办。”
“老身听说你是大明的皇外孙,身份金贵得很,老身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想多活几年,多看看孙子,你要是能给老身弄一颗延寿丹来——不用多好的,最普通的那种就行——老身就心满意足了。”
伯言看着老妪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抹带着期盼的笑容。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我这就让人去办,您放心,最迟明天,一定送到您手上。”
老妪笑着松开了他的袖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去吧,别耽误时间,蒲公英这东西,太阳一出来就开花了,等太阳落山了就合上了,你要想采到最好的,就得趁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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