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伯言自悟 有名无实
朱云凡转过头,看着小乔那双困惑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如果这个梦璇可以带回现实世界就好了,有了她,伯言也会完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小乔听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医舍那扇紧闭的木门。
医舍内,杨梦璇把伯言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前,伸手把那扇简陋的木窗合上。木窗与窗框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将外面的晨光和喧闹都隔绝在外。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栅。她走回伯言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伯言蒙着眼睛,偏着头,朝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耳朵。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一些。她的呼吸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气,不是暴躁,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忍的、克制的、酝酿着的恼火。
杨梦璇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伯言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他脸上的表情是一脸茫然——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杨姑娘,我听不太懂你的话,我没有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对你没有恶意。”
杨梦璇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影子落在伯言身上,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认真,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钉子,一锤一锤地敲进伯言的耳朵里。
“真的?那你刚才在煎药房里,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往自己的眼睛里重新挤了毒汁——这也是没有恶意吗?一个人对自己做这种事,你是有什么精神问题吗?”
伯言的身体僵住了。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以为没有人看见,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把散落的药草残渣扫到了灶台下面,把地上的湿痕用脚抹开了,他甚至还把嘴唇上的伤口舔干净了。他做足了准备,却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门外看着。她看到了他从怀里摸出药草,看到了他仰起头,看到了他用力挤毒汁,看到了他从板凳上摔下去蜷在地上。她看到了一切,而她当时没有推门进来,是因为她不想让他难堪。
伯言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既然看到了,为什么到现在才问?”
杨梦璇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认真,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伯言身上。
“我只希望在这里可以给彼此留一点颜面,毕竟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杨梦璇要嫁的人是一个有自残倾向的二世祖——往自己的眼睛里倒毒汁,把自己痛得在地上打滚,嘴唇都咬破了还不敢叫出声——我无法接受,所以我现在需要听你亲口解释,给我一个真心的解释,不要编故事,不要转移话题,不要跟我说‘药配得不对’。”
伯言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站起来,伸出手,朝杨梦璇的方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你坐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听完之后,不要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也不要打断我。”
杨梦璇犹豫了一瞬,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朝堂上即将面见君王奏对的大臣。只是她此刻面对的不是君王,而是一个蒙着眼睛、嘴角还带着血痂的笨拙少年。
伯言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窗户。几道细长的光栅落在他背上,将他月白色的长袍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知道杨帝下令了——我的眼睛一好,我们就要成婚,就是你知道的,还有小乔,我们三个人的事;佐道教主亲自下的令,整个七国没有人敢违抗,别说我了,就算我爹是大明佐道支部的负责人,也只能说一句‘谢教主隆恩’,然后照办。”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蒙眼的布条边缘。
“但是,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公主,不,我说错了——你是一个心善的好姑娘,你给流民治病,给他们煎药,用自己的手去摸那些满身疮痍的老人的额头,你做着这些事,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你觉得应该这么做,你本来可以住在皇宫里,穿着绫罗绸缎,让宫女替你扇扇子,可你偏要住在这个地方。”
“所以呢?”
杨梦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她的呼吸比刚才轻了几分。那种压抑着的怒气还在,但在怒气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松动。
伯言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经过什么修仙——不像我爹那样厉害,也不像郡王那样是护国寺的高徒,更不像你,有这样的能力,不可否认,相比之下的确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
杨梦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认真,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所以你就故意给自己的眼睛上毒?让自己眼睛迟几天好?”
伯言的表情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坦然——不是狡辩,不是掩饰,而是那种“既然被发现了,那就直说吧”的坦然。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决定。
“是,我还没见过你——现在眼睛蒙着,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从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候我就知道了,你的手很轻,很稳,你怕弄疼我,你在我眼皮上抹药膏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真的在乎这个人疼不疼,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二世祖耽误,只是我没想到,我就是那个二世祖。”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所以我想,只要我的眼睛一天不好,婚礼就能往后拖一天,拖一天,你就能多一天的自由。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不用对我好,不用把我当夫君,甚至不用来看我,就像现在这样,你在外面照顾你的病人,我在屋里煎药,你救了我,我想用这种方式回报你,仅此而已,婚礼我没有办法推掉,许教主命令,我推不掉;你放心,我不碰你,做有名无实的夫妻,时机到了,我们和离。”
杨梦璇沉默了几息。
“那你让我嫁给谁?我爹已经把我许配给你了,许教主已经下了令,你说你推不掉,那我能嫁给谁?你以为嫁不了你,我就能嫁给别人吗?”
伯言听到她语气里的松动,胆子大了一些。
“我听这里的百姓提到过,有一个少年会隔三差五来见你,我想那是你喜欢的人。”
杨梦璇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她明白了。
这个人——这个大笨蛋——他以为她有一个“老相好”。
他以为她每次出城来流民安置点,是为了跟那个少年幽会。他以为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障碍,他觉得娶她是强人所难。所以他想了这个最笨最笨的办法——让自己瞎着,让婚礼拖着。
他想给她和那个“老相好”多一点时间,多一点不被这场婚事束缚的时间。他不碰她,跟她做名义夫妻,让她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杨梦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伯言的脸上。那巴掌不重——至少比她能使出的力气轻得多。但伯言毫无防备,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差点从床边摔下去。他捂着脸,一脸懵——这辈子除了小乔之外,从来没有人打过他耳光。小乔打他是因为他爬柿子树摔破了膝盖,是因为他上元节把她弄丢了,是因为他做的那些让她担心的事。可现在这个女人打他,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是笨蛋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大笨蛋存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被气到极点的恼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涩,是因为愤怒——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被一个笨蛋气到七窍生烟的愤怒。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发脾气,无论在朝堂上面对那些昏聩的大臣,还是在安置点面对那些无理取闹的流民,她都能保持那副端庄从容的姿态。
但此刻,在这个蒙着眼睛、捂着被扇红的左脸、一脸茫然的傻小子面前,她破功了,破得彻彻底底。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走到床边的一个小木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排瓷瓶和几卷纱布。她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是将柜门重新合上,然后转过身,走回伯言面前。
伯言还捂着脸,正想开口说什么——大概是想问她为什么打自己。但他的话还没出口,杨梦璇已经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他蒙眼的布条,用力扯了下来。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在晨光中。
杨梦璇双手结印,十指交错,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淡青色光芒。那光芒不是从什么玉符里发出来的,是从她指尖、从她掌心、从她血脉深处涌出来的。淡青色的光丝如同活物,从她的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划出数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覆上伯言的双眼。
伯言只觉得一股温润的灵力正缓缓渗入自己的眼眶。那股灵力很柔,柔得像春天的雨丝,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极其精纯——那是女娲分支血脉独有的疗愈之力,每一缕光丝都在修复他受损的眼部经络,将那些被白乳蓟毒汁侵蚀的组织一点一点地重建。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血丝一根一根地被修复,原本模糊的视野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杨梦璇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施展这种疗愈仙术对她的消耗不小——每一缕光丝都需要以自身的血脉之力为引,修为不够深厚的人根本撑不过三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但她的手指始终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一丝颤抖。
片刻之后,淡青色的光芒缓缓收敛。杨梦璇收回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她自己稳住了。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伯言那双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认真,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在认真的底下藏着一丝被压得很好的疲惫。
“我娘教我的仙术,她临终前叮嘱我,一般情况下绝对不要用——因为我身负女娲血脉,这是不能公开的事情,这种仙术,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用过。”
她顿了一下,看着伯言那双已经完全恢复的眼睛,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今天,你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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